黄昏把天沿成一条褪色的幅子，瓦片上堆着热的灰。绳索横在院子的两根枯桩之间，绳心露出浅浅的白，像一道褪色的伤口。风从屋檐下穿过，带着焦黄烟草和油布的味道，吹得绳索轻轻擦着木头，发出细碎的唉声。

小鹿跪在绳端，手指沿着麻股摸索，指尖抓到毛糙处就微微收回，像触了针。他的牙缝里有冷意，呼吸在胸口翻滚成一小团雾。鞋带被他绷得死死的，脚踝上的筋在灯光下突起。

老头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拄着一根针状的木杖，杖尖在泥地上敲出单调的节拍。他不看绳，目光落在小鹿的背影上。声音像低压的铁锤：走绳不是技术，是脊梁。慢条斯理，却不容违逆。

小鹿抬头，声音还没落全就紧张着：我怕会掉。话尾被夜风拉长。老头咳一声，像把话从肺里拍出来：怕就把眼闭上，怕站着也会死。话里不留情，但语气像旧衣服，磨得发亮。

院里另有人影，阿妹靠在门框上，唇角带着斗气的笑。她的声音尖利而短，像甩出去的石子：别像上次那样，别整出什么稀罕事来。小鹿回了个目光，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压回去。

他把脚挪上绳。绳子下沉，像皮带被扯紧。木桩那里，一个硬结映在灯光里，结上缠着一条细小的布条，布带褪成了灰粉色，边缘磨得薄薄的。小鹿的手指碰到时，停了一下，指甲缝里沾了绳皮的黑。

那条布带儿绑着的，不是补绳的结。它上面还有几颗小针眼，像人的眼睛看得见。小鹿捏起布带，听见自己胸口有东西碰了一下。他低声问，声音变得薄薄的：这是谁的？老头的手在夜色里伸来，指头粗糙，按住布带：你爹的。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，水面一圈一圈。

静了几秒。风把布带掀起来，像一只轻鼾的东西，挂在绳索上。小鹿记起小时候跟父亲一起在这绳上练习时，父亲会在结上绑一条布，用手把他往前推。他记得父亲笑时眼角的褶子记得父亲落下去的那一刻，记得人群嚎哭。记忆像被绳子的磨损一层层剥开。

他站直。脚下的绳子颤了一下，像听到了命令。小鹿说得比之前干脆：我知道了。老头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朝街角的灯走去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木杖敲地仍旧有节奏。阿妹的鼻音里带着嘲讽，却又拉长：要是不回头可别怪我推你。

小鹿抬脚，迈出第一步。绳子沉了一线，他的身体像一支弓被轻轻放松。夜更黑了，风把布带吹得甩出一道弧。就在脚掌下方，绳心里传来一声细响——不是绳的声音，更像是绳里哪根纤维断裂时轻轻叫了一声。那声音极小。小鹿的膝盖猛地僵住，指尖在空气里抓出一团凉。整条院子突然像被抽走了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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