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河面的薄雾吹成条条碎絮，柳树的长条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柳无邪站在堤坡上，手里拽着一根断了的绳索，指节青白。他没有看河，只看脚下被泥水打湿的鞋帮，像是在数时间。身后有脚步，轻，又急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声音是女人的，冷得像窗外的风。她脱下斗篷，披在肩上，动作慢得有条理——像翻书的人。她叫苏茶，声音里有书卷气，但句尾从不留情。

柳无邪抬头，眯眼看了她一会儿，像是要把苏茶的轮廓从暮色里刮出来。“是你先来的。”他说，话简单。语气像抛石头，石头落下不会回响，但会击中水面。

远处有个粗壮的男人蹬着脚跟过来，皮衣上还是湿的泥斑。“老柳，别耍心眼了，咱们讲正经事。”他说话像砍柴，字字带着力。柳无邪听了没有回头，手里把玩着那根断绳，指尖磨出白茧。

苏茶绕到柳无邪身侧，低头看那断绳。她指尖碰到绳结的地方，微微一停——那里有一小撮发丝，发黑又僵硬。她的眼睛没有动，但唇线紧了。“这是小锦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忽然轻了，像抽出一把利刀。“你把他带走那天，带走的就是这根绳子上缠着的。”

柳无邪的手一颤，绳子滑落。他弯腰捡起又放下，像是不愿让手接触到什么。沉默里，有东西被撕裂的声音。那粗壮男人吸了一口气，想插嘴，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。苏茶看着柳无邪，眼底闪过一瞬的决绝，她说出一句，像一根针扎进夜里：“你知道他最后看你的时候是在笑，还是在哭？”

柳无邪闭了闭眼，睫毛上有细水珠，被夜风吹干。过了很久，他才缓缓站直，眼里像被泥水浇过的石头，火光没了，亮点暗着。“我不知道。我记得的只有你在桥头跑掉的背影，还有那片灯火。”他把话分得很干净，每一段都像刻痕。

苏茶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却咽回去了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，伸到柳无邪面前，指甲轻微颤抖。纸上只有三行字，字很小：‘爸爸，不要回来了。’柳无邪的指尖碰到纸的一瞬，手背上就凉得像掉进了井里。身后的河流吞噬了脚步声，只有柳树叶子摩挲，像在数着一桩无法重来的账。

柳无邪捏着那纸，纸几乎要碎成灰。他抬头，看向河对岸的灯火，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：“我以为我回去，是为了带他回来。原来，是带不回一个名字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握紧了拳，带着纸屑的手伸向河面。风把纸片吹走，落在水上，随波而去，像一只小船被夜吞没。苏茶闭上眼，粗壮男人的嘴里哽住了一句粗话。柳无邪背过身，柳条把他的影子一片片剪成碎口，最后只剩一个人影和一条断绳，连同河里的声音一齐消失在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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