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有节奏地敲着老式阳台的铁栏，像是一直在算账。厨房的灯黄得薄，照出杯沿上的指纹，和桌上那张泛黄的信封。苏月汐坐在椅子上，袖口被拽得高起，露出细细的前臂，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，敲得像是在计数呼吸。

门被推开时，风带着湿土的味道挤进来，夹着他的衣服味道——酒，是淡淡的那种。司空靖进门脱下外套，动作精确得像常年练习过。他把外套钩在椅背上，两个字抛给屋子里，像是放下一个包裹：“信在这儿。”

苏月汐抬头，眼里没有惊喜，像被细雨打湿的纸。她把信包在手里，指尖有些发白。她不急着拆，反而把信封的边缘轻轻按平，像在确认信是真的，不是梦里借来的借口。

司空靖的声音短而干：“我带回来了。”

那句很简单，却像是把屋子里的空气一刀切成两半。苏月汐听见厨房里的热水壶在角落里慢慢响，像个小钟。她终于撕开信封，纸张的撕裂声清脆，像是一道不可逆的决定。

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旧的纸，纸上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字：爸爸，别走。字迹下面还有几道小小的划痕，像是本来想画画却停了。纸的角落里夹着一撮头发，发尾还夹着一只蓝色的小发卡——苏月汐记得，那是她去年在洗手间留下的，设计简简单单，塑料边沿有一处细微的裂痕。

她指尖碰到发卡，指甲下传来一阵冰凉。记忆像漏水的罐子，突然发出低低的声音。她记得那个夏天，孩子在夜里用被子做成帐篷，发卡掉在地上，她弯下腰去捡，闻见的是婴儿洗发水的味道。现在，发卡里还有那股味道。微弱的，像被封在玻璃罐里。

司空靖站在门口，他的影子被灯拉长，几乎碰不到桌角。他说话的节奏像掷骰子，每个词都掷得很重：“三天前有人把东西放在楼下的铁箱里。写的是地址，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
苏月汐把纸摊开，像是要把时间翻回去。她的手抖得更厉害，纸上的字都开始晃动。她抬头，看向司空靖，眼里有一种把人抽干了的静默：“是谁？”

司空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到口袋里，掏出一把钥匙，指关节白得像是被磨掉了油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，轻轻一碰，就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那把钥匙不是他们家的门钥匙，形状奇怪，像是老旧信箱的。

“是谁寄的。”苏月汐又问。她的声音抑着，却随时会裂开。

他终于抬头，眼底有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。他把话塞进了牙缝里，潮湿又凉：“不是寄的。她来过。”

屋里的时间像被扯紧。苏月汐记起多年前的一个晚上，门外有孩子的蹬踏声，短促又急促，那夜她以为是梦。现在，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那晚的布。她动了，站起，纸和发卡一起被攥进掌心。

苏月汐的唇动了，两行字塞不上声音：“来过？哪——什么时候？”

司空靖走到窗边，手靠在冷冷的玻璃上，手心有一道旧伤的白茧。他的声音低，不愿听见自己说出来的样子：“凌晨。楼下的灯坏了，只有邻居家的门缝里漏出来一束光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有东西，像是想丢下又收回。”

空气在这一刻收缩。苏月汐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里的回声。她想起那张照片里孩子斜倚着枕头的睡脸，想起夜里被子里的轻笑。记忆像碎镜子，映出一角角不全本的脸。

她逼近桌子，把发卡按在唇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想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吸进肺里。泪从眼角滑落，落在纸上，立刻晕开了一圈。字被渲染，变得模糊又真实。

“她留了字。”司空靖的手指在桌面上转了一个圈，像是在绕开什么罪名。“我没敢直接开门。我怕——”他停了，吞回剩下的话。门外雨声打断他的话，像一个不耐烦的听众。

苏月汐放下纸，眼神变得锋利。她把那把钥匙握在手里，指节发白，像是握住了一把刀。她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有道谢。她起身，套上鞋，门的锁在指关节里回响。

离开前，她把纸折好，发卡夹进书页里，手指触到那页旧照片的角。她低声说了一句，几乎像是对自己说：“你若真的来过，就别再走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屋子里只剩下桌上那把旧钥匙，轻轻躺着，像是一枚暗色的心脏。窗外雨还在下，楼道里有一个小小的灯突然亮了，像有人刚刚从黑里抬起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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