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的走廊窄得像条被折叠的报纸。夕阳从破裂的窗子里斜进来，把灰尘划成细长的刀。桌上茶杯边缘有茶渍，像一圈浅浅的旧伤。她把鞋脱得很慢，动作像在测量时间。
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他把煤气灶的阀门拧得紧了又松，指尖有一层老茧。声音低，带着北方口音，像石子丢到桶底。“上午。”她把箱子放在地上，指甲轻敲纸板，声音小而冷。

屋里静了三秒，连墙上的时钟也像在听他们说话。父亲走到柜子前，翻出几件旧衣，停在一条袖口上，把手掌放上去，像按着什么疼处。他不抬头，“你别把东西都丢了，你小时候那些……”话没说完，眼神先走开。

她弯腰打开一个布满灰的鞋盒，盒底压着一件小小的毛线袜。她记得母亲曾在冬天给她织过，左脚有一个补丁，右脚边缘磨得成了薄片。她把袜子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和旧纸的酸味。

“留着做什么？”她问。语气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削过。

他挪了挪身子，腿有点僵，“留着。”他说完，看着窗外楼下的斑马线，像在数过往的车流。然后他补了一句，“怕你又离开。”

她没有笑，手里的袜子突然沉了。她把袜子往衣服里塞，动作匆忙，像是想把过去塞回去。鞋盒翻出一本发黄的信封，角上写着她的名字，笔迹抖得像被风吹过的草。

信封里不是信，而是一张医院的单据和一枚用橡皮筋绑着的白色药瓶。单据上印着一个日期——五年前——还有一行小字：肿瘤标记阳性。指纹盖章的部分被水渍模糊，像被夜里擦过。

她的手指僵住，瓶子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父亲的视线终于回到她脸上，他的嘴唇扯了一下，像是想把什么说出来却咽下去。“我以为你忙……我怕你看了会走得更快。”话很短，但像一块石头砸在胸口。

屋内空气忽然厚了。她想起小时候他夜里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电筒，为她照着被单上的褶皱。那时候他会讲些粗糙的笑话，笑声能把黑夜挤成缝隙。现在这些记忆像冰一样贴在皮肤上。

她的声音变了，不再刻薄，也不冷，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每个字都轻，却有回声，像打在空碗里。他闭上了眼，手上的血管跳动，像旧钟表的秒针。

他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只茶杯，指尖碰到茶渍。手一抖，茶水晃了一圈。终于他说，“我不知道怎么说。我怕你有了选择会选择离开，像你母亲当年那样。”他的声音里有尘埃，像被车轮碾过的碎石。

她盯着那张医院单据，然后把它揉成一团，放进自己的口袋，像把一块石头放进鞋里。门缝外有个孩子放鞭炮的声响，低沉又突兀，像是要把这一屋子的空气炸开。她站起身，箱子合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
出门前她转身，看着他坐在桌前，肩膀比记忆里更窄了一些。光从窗缝里剪下一条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显出浅浅的白。她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把那只小毛线袜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放到他面前。

他接过袜子，指尖轻轻颤动，像摸到一根久违的琴弦。他没有站起来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声音不是很大，但在狭小的走廊里，像一记清脆的锤击。门板背后，她听见父亲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，抽了一口长长的气，像是把十年都吸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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