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还在尾音里盘旋，走廊的光被楼梯缝隙分成一片一片。江沫靠在二楼楼梯口的铁栏上，书包的一只肩带滑下来，她无意识地把手伸进去，把拉链又拉了一下，动作很小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风从操场吹过来，带着草皮和粉笔的味道，帽檐下的睫毛上有几粒白色的粉末。人群里有人喊着，有人推了推自行车链条，声音像散开的碎石。

她等习以为常，像等一班公交。等的人眼神松弛又紧张，时不时看表，时不时把脚尖勾起。教室门开合的响声像心跳。江沫的手指开始记住那种等待的温度：口袋里的纸条角已经卷了，橡皮筋绕出凹痕，指甲缝里沾着黑黑的粉笔屑。

“江沫！”田野从后面一把插上，像一只没长牙的公鸡，语气里带着学校公认的粗犷。田野的笑总是放大声带，字句短而直接：“别做那副等情敌的样子了，早就有别的女生盯着他了。”他踢掉脚边的一根烟蒂，动作没有情调，只是想刺痛她。

江沫没有反驳。她答话像慢吞吞的时针：“他……今天会来吗？”声音低，边缘带了点儿颤。田野翻个白眼，嘴里嘟囔着一句地方话，像丢下一块石子，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圈，没能落到她心上。

脚步声在楼下变得清晰。那个人总是来得晚，像每次都把时间拧紧再松手。走廊的光开始拉长他的影子，先是鞋尖，接着像墨笔轻扫，最后整个身形被拉扯到栏杆上。顾辰推着一辆旧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，裹着午饭盒的轮廓。衣领翻得整齐，手肘带着轻微的划痕。

他站在楼梯下，扫了她一眼，没有笑。他的声音短，像叮当掉进罐子里：“来晚了。”没有再说放学等我，也没有早先那些半开玩笑的命令。他的语气里有一个断点，像是往外拔了一根针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江沫问，声音像潮湿的纸。她的手心微微发汗，指节被书包带勒出白印。

顾辰把塑料袋往后一扯，里面掉出一张车票。车票是黄底黑字，折过几道：上海——南方省会。那是一张小到足以被忽视的纸。顾辰的眼睛盯着那张票，像盯着墙上某处无法抹去的名字，他说：“家里有事，得走两天，可能要转学。”字句硬生生地被压在牙缝里，像不愿让人听清的秘密。

田野先是笑了，随后又沉下脸，像是把自己的舌头咬断。他的笑像碎石，一块块掉落：“就这么走？不和午夜福利视频说一声？”声音里有嘲弄，也有一种被抛弃的尴尬。

江沫的嘴里像塞了一瓢沙子，怎么也说不出全本的话。她的手指抓紧栏杆，指甲贴着冷铁的纹路，能感觉到温度一点点退去。她试图把眼神放在顾辰脸上，每一寸都想记住，但他的神色平静到几乎无器官。那种平静更像空白，空白会把人的名字抽干。

“你别等我。”顾辰最后说，声音更小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礼貌，像给人发还物品前的检验：“别傻站在这儿。”

这句话像一只冰冷的鼠标，咬住了江沫喉咙下方的一根神经。她刚要说什么，话像被风刮走。她的眼里开始发热，但不是泪，是某种被掏空的疼。她看见顾辰转身，把车票塞进口袋，手指顺着布料动作的一刹那，白色的折痕像一条刀。

顾辰骑上自行车，脚蹬下去，车轮碾过黄叶，声音干脆。田野叫住了他：“你不会就这么走吧？”声音带着命令，像想把事拉回原位。顾辰没有回头，只有一瞬，车把的角度改变，像一条线割过空气。

车子离开时，顾辰的背影在远处被夕阳切割成几层光。他没有回头。江沫抬起手，像要抓住什么，但抓到的是冷风和衣角。她的声音在胸腔里翻滚，像想从肺里挤出一句话，最终化成两个字：“等他吗？”田野不屑地笑，旁边的人群恢复了原有的嘈杂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江沫将票握在手里，纸边已经软了。她把车票放到口袋，指尖碰到那一道折痕，疼得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。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，声音里有孩子的笑，有晚自习的铃，也有她未说出口的名字。

天光收缩，校门的铁闸咔嗒下落，最后一束光顺着缝隙挤进来，照在江沫的掌心。那张车票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一条断开的线。她伸手，想把影子收回，手指触到的是冷铁和自己的心跳。门彻底合上了，像一句未完的话被用力按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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