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，把天窗的玻璃敲成针点。叶千站在父亲的作坊门口，手里攥着钥匙，指节白得像纸。屋里是老木头的味道，黏黏的，像小时候吃糯米团剩在唇角的甜。她把门推开，门轴发出短促的不耐烦的呻吟。

桌上散着半条旧报、两本缝补账本和一只已经裂开缝线的棉手套。光从低矮的窗子斜进来，尘埃在光束里慢慢下沉，像在做最后一件事。叶千脱掉外套，衣袖擦过一摞木片，发出细碎的声音。她的肩膀没有颤，但背后的空气似乎被挤压了一下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门口的老张把烟头敲在铁板上，话里像河道里的石子，短促、带泥。老人抬头看她，眼角的褶子像被剪碎的地形图。

叶千没有回答，只走到父亲那张工作台前。台面上的工具整齐而冷静，锉刀的柄上还有油渍，像被握过却不再握住的手掌印。她伸手，指尖碰到一缕灰，随即缩回来，像是碰到旧伤。

她翻开一个木抽屉，手心开始发汗。抽屉里有线头、匝数不对的纽扣、几张照片。照片上父亲笑得很小心，像怕笑的牙缝会散开。叶千翻到抽屉底，碰到一只小木箱，盖上有简单的雕花，像母亲生前做过的工艺品。

老张走近，嗓门变低，像把沙土移开才抬出一件东西：“你爸，他……他把那东西留这儿很久了。说留着，等你能承受。”

叶千把箱子拉出来，木屑在指缝里碎成一阵干碎的虫鸣。她不说话。指尖解开扣子，像在解一道老题目。箱盖一掀，一股湿冷的酒精味冲出来，混着生锈的线圈声。

里面有一个玻璃瓶，瓶里浸着的东西在黄褐色的液体里轻轻漂着，像是睡着的手指。瓶身贴着一枚纸片，笔迹是父亲的，歪歪扭扭，字里有他的口气：给小千，别让它孤单。

叶千的手突然空了，像被抽走了一根弦。她的嘴唇紧了又松，像是想咽下什么。老张的烟在门外静默着燃。叶千把瓶子拿起来，指节颤得更厉害，玻璃在光里发出细碎的低唱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老张一口烟吐出，烟圈里带着城市潮湿的味道。

“第十一根。”老张说，字像铁锤敲在木板上，“你爸说，给你全本的手。”

叶千闭上眼，眸中的光像被掐掉一节。她记得小时候数手指的游戏，数到十总有停顿，像在等待一个没人说出口的数字。父亲总会插嘴，笑得有些急：“你数错了，你少了一根。”那时她的手只是小而软，父亲的手在旁边，像一块岩石把风挡住。

她再睁眼，瓶里那根指节上有一枚小小的银环，环面磨得发亮，像是曾被戴着跳跃过。叶千的指尖碰到玻璃，温度传来，她想象那枚环儿过去扣在谁的指间。

有一刻，屋外的雨突然停了。沉默像水退去后露出的泥地，空洞而热烈。叶千把瓶口的封蜡撬开，封蜡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断了的一句誓言。她想把东西拿出来，却又不敢。手停在半空，像在和自己做最后的算账。

老张蹲下，离她更近，声音低而粗糙：“你爸他一直说，人生里有些缺口，别人帮不了。就算补了，也不一定合身。不过——”他咳了一下，眼里有灰尘般的东西，“他还是想你全本。”

叶千抓住瓶颈，拇指在标签上划过父亲歪歪的字迹，指甲里蹭出一点黑。她忽然笑了，笑声短得像被掐住的火花，里面带着哭腔。笑完之后，她把瓶子紧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件太沉的衣服。

在那一条突兀的缝隙里，过去和现在交织。她想起母亲从未说起的手套，想起晚上父亲在灯下为她缝补袖口的样子，想起那些被掩着的日子，如同被浸在酒里的指头，颜色被改变，却还在。

叶千抬头，屋里只剩下一点点光。她把瓶子放到桌上，轻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对自己也像对父亲：“若是要全本，那就补上，不留空白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但眼里却燃着一种很冷的火。

老张站起身，手里的烟已经燃到指缝。他看了看那根静静漂着的手指，又看了看叶千，嗓音突然细了：“有人会笑，也有人会闹。但你记着，夜里别再数手指到十以外。”

叶千把木箱的盖合上，手指在盖缝上停了一秒，像在测量某种重量。她转身，门口的雨又开始敲起来，节奏比之前猛了些。走出门的瞬间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工作台，台灯下有一处微微发亮的地方——是父亲留下的一行小字，几乎被灰尘掩住：把它带走，别让它等太久。

她把箱子扛在肩上，像扛着一段不愿搬出的回忆。门在身后关上，门轴的声音在雨和寂静里叠成一道长长的回声。她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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