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又一盏,日光从楼梯口斜进来,像刀子一样切在水泥的台阶上。门口的脚印半干,拖鞋的布面上还有昨夜的烟灰。程蓉站在门外,手里握着老王给她的备用钥匙,手心有细小的汗珠。
老王在她身后咳了一声,声音像是磨损过的皮带。"别胡闹,轻点儿开。门一开别乱动,别把东西弄乱了。"他的话短而干,像是吝啬的零钱,没多余感情。
门开,空气先是冷,后是热。屋里有一种未洗的衣服混着茶汤的气味,客厅的灯还亮着,一台老旧的小说在循环同一则广告,白噪音像背景布,抬高了每一处突兀。沙发旁,一只拖鞋翻了个面,鞋底露出灰色的肌理。
程蓉蹲下,手指触到地毯边的一撮绒毛,绒毛里嵌着一片粉红色的纸。她没有立刻拿起。她的呼吸先稳了三秒,然后忽然短促起来。桌上却有更难搁置的东西:一个玻璃杯,口缘上有一道不均匀的唇印,颜色深得像熟透的樱桃。
"血吗?"老王的声音又短又低,像把钥匙往锁孔里拔出来。
程蓉没有回答。她把杯子提起来,灯光在玻璃里裂成锯齿。杯子底下有一张字条,字不多,但每个字的笔画都带着熟悉的节奏——这是她十年前给某人写便签的笔迹。她的手指开始有轻微的颤抖,像有人在她手背上敲鼓。
警察出来时是年轻的女警,叫陈萍。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序,像是做翻译的节拍器:"把门口封了,不要让任何人进来。谁最后见到她?"问话像程序,条理分明。老王又咳了一声,指着门对面二楼的一个房门:"我听到昨晚有人来。晚十点,嗓门不大,但有笑声。"
程蓉走到厨房,水槽里有一只小袜子,孩子大小,边缘被揉得发亮,袜尖上有一小撮深褐。她伸手去摸,手指触到的是金属冷,一条细细的链子挂在那只袜子边缘——链子上挂着一个小铜牌,牌面的磨损处露出字迹:AQ。她认出来了,那是阿强的钥匙圈。
阿强住在五号。阿强说话像兜里揣着小石子,字里行间总带着脏气的笑:"哎呀,别慌,丫头,你又想多了。"他常这么说。程蓉记得他来过李欣家,带过啤酒和一袋热气腾腾的油炸食品,手里总是那串钥匙在指间转。
她记起来很多小事,像拼图散开时曝光的边角:阿强上个月借过她的一把螺丝刀,说要修自身的书架;阿强两天前在楼道里擦着汗,跟她说他"正好到楼下搞点事"。都不足以定罪。但铜牌在袜子旁静静躺着,像一个宣判。
程蓉把铜牌捏在指尖,那一刻,所有人的话都远了,只有她的指节和链子的冷度。她的脑海里翻出一个她以为早就关上的抽屉——阿强的笑,阿强不经意间把手搭在她肩上的姿势,阿强叫她"蓉妹"时带的那点温柔和随意。
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屏幕上,只有一个未接来电:阿强。来电显示上没有话筒,只是三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字。"阿强"。程蓉看着那名字,像被人把门栓一下子抽掉。她把铜牌放进手心,听见它在指缝里轻轻撞击。
门外,楼梯上有人踱步。步子不急,带着习惯性的哼唱。那节奏她再熟悉不过。程蓉抬头,嘴里忽然干得像晒过的饭团。她把铜牌捏得更紧,关节发白。走廊的光又忽明忽暗,像是在数数。"蓉妹,你在里头吗?"一个声音从楼下穿上来,连音里有笑,有不耐,有一向的亲昵。
程蓉的手指松开,铜牌从掌心滑落,掉进那杯剩茶,溅起一圈暗色的涟漪。在茶里,铜牌转了一个慢圈,碰撞发出很小很干净的响声。声音落下,像句话未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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