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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一张旧绸缓缓盖上大殿。烛火在檐角抽搐,影子被拉成长短不一的手。只有地面的回音还在回答着脚步:短促,一次,两次。弄臣推门进来,褪色的衣袍摩擦石阶,声音像猫擦过墙根。他没有笑容,只有眼里一圈比暗影更深的安静。
沈侍郎坐在主位,背靠刺绣靠背,指节有白色的旧茧。他抬头,声音低而平,像丈量一件古物的手势:“夜深了,朔儿。来为老臣耍一段,免得这空寂把人都吃了。”话里没有温度,也没有邀请。
弄臣叫朔儿,嘴角懒懒地掀了半分笑,像是随口接了个玩笑。他不表演。仅仅把包袱放到桌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自己的骨头。布擦布,纸皱纸,烛光把细小的灰尘撩成一阵阵,像有东西在屋里等着被揭开。
包袱里是一只小木马。布边有焦黑的边缘,像被火舔过。木马底下缝着一块布,绣着一个字——“澈”。针脚歪歪扭扭,像孩子的手。沈侍郎的手不自觉伸过去,指尖碰到那一小块布,微微颤了一下,像触到一块旧冰。
沈侍郎吐出一口长息,语气仍然平静,只是条条成章:“朔儿,这等东西,岂容戏言?这名字莫非——”他停住,像要把话缝回喉里。他的语速像河流,推搡过去,想把真相洗淡。
朔儿笑起来,声音低短,带着不耐烦的俏皮:“老话说,名字是给活人听的。她死了。名字还在。不值钱了?”他把木马翻了个面,底下粘着煤灰和一点暗红色,像被拭过几回却仍旧留着印记。烛光在那个暗红上跳了一下,房间里的温度忽然往下沉了半尺。
沈侍郎的唇线紧了,慢慢道:“那夜风大,风里有哭声,有火把。有传言就成了证据,你——”
朔儿把话按住,不给他圆。短句一个个抛出,像往深井扔石子:“她哭。你知道她在哭什么吗?她呼出的最后一个音节,带着唾沫和泥土,像把人砍开了——她喊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话落,殿里像被风抽走了空气。沈侍郎的眼睛僵住,像油灯被按了一下,余光乱作一团。他的手无意识握住靠背的木头指节发白,那一瞬间,他的声音变得长又软,像被揉化的蜡:“这是无稽之谈。朔儿,你何必——”
朔儿笑得更缓,笑里没有笑意。他把木马放到沈侍郎面前,俯下身子,鼻尖差一点碰到那块绣布:“名字很重。”他指尖沿着布边摩挲,动作轻而确定,“她呼出的最后一个字,是带血的。你欠她一个解答。你欠她一个名字的来历。”
沈侍郎的嘴角抽了两下,像有人在他舌根敲了锣。他忽然伸手去摸胸口,摸出一块湿布,像想把心里的东西按回去。殿外传来一声门环的敲击,迟缓而有节奏,像判决的鼓点。朔儿听到后站直,眼神转向门缝,像在等一个迟来的寒风。
“来人是谁?”沈侍郎问,声音里有了一丝细碎的颤。
门被推开了,一个侍卫低着头站在门口,声如扇叶:“回禀大人,外头有人带来一封信——是皇上亲笔的命信。”
朔儿闻言没有动,只是把木马的耳朵轻轻掰开一个细缝,像拆一个秘密。烛火正好跳到那缝上,照出一条细长的裂痕。朔儿缓缓吐出一句话,声音低到像刀锋抵牙:“她死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;皇上死之前,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一封信。”
门扇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,烛影把两个人的面孔切成了两半。屋里只剩下沙沙的呼吸,和那只木马静静的背影——绣着‘澈’的那一边,安静得像死人仍在睡。沈侍郎的笑噙不出来了,眼里是一片干裂地。朔儿弯腰,把小小木马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不该被人再碰的衣物。
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把话埋到地里:“把名字还给她,或把她的名字交出去。否则,你就把它当成欠条,欠在所有见过那条狗叫的人名下。”
窗外风把帘子吹了进去,带来一阵冷。烛火忽地熄了一瞬,再亮时,沈侍郎的眼里有了湿光。他干咳一声,语气里的条理开始断裂:“皇上——这——朔儿,你不该这样——”
朔儿抬头,眼里像有渗透的灰。他把木马的绣布摊得平平整整,像把一张账单摊在桌上,声音不大也不高:“名字是欠。有人得还。有人得听她最后的呼唤。”
最后一道门缝里挤进来口气,冷到骨头。铁栓被外面的手拽响,脚步像条沉重的船靠在暗礁上。朔儿的手指贴着那块布,指尖有微微的颤动。他看向沈侍郎,微微一笑,笑里有种不容辩驳的沉默:“你记着,老大人。有人会来要账。不是为了你,也不是为了她。只是为了让名字能再喊一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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