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天台上的篮球场洗成一块深色布。水汽从围栏缝里爬进来，带着泥土和塑胶的味道。灯光下，两个影子像刀，重叠又分开。

江唯靠着栏杆，校服袖口被雨浸了半截，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。他没有先说话，只是把目光放在脚下那道积水里，像是在数自己的影子。

罗汉走上来，脚步里带着没关的火。肩膀碰到栏杆，水珠抖落在地，啪的一声。声音粗，像石子。

"你就这么舒服？扔完东西就跑？"他没有问句的语气，像下令。

江唯抬眼，细声。每个字都像斟过酒。

"我没有扔。我只是……放出来了。群里的人转着看，笑了就够了。"他的嘴角没有笑意，像是在解释一个实验数据。

罗汉的手指在栏杆上划了两下，指尖白了又红了。"放出来？你把我家那张照片发到班群，我妈那天给我做饭，穿的就是那条旧裙子，袖口都有补丁。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？"话到这儿，他的声线像是被撕开一条口子，硬着。

江唯手里的纸揉得更紧，纸边发亮。"我以为……大家会同情。或者不在意。"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，像在给自己找借口。

罗汉猛地把一个信封摔到栏杆上，信封发出湿哑的声响，像人咳嗽。"这是学费退回单。这里写着，学校以家庭不稳定为由，取消了资助。知道为什么吗？因为有人在群里说午夜福利视频靠救济。知道为什么我妈把那条裙子寄回娘家吗？因为她不想你们看到她坐在那里抽屉里翻破布料的样子。"他吸了口气，声音低，像把刀掰开。

江唯的眼睛有东西在动。他的手颤了，纸团从指缝脱落，落在信封旁。"我没想到会这样。"三字像一把小刀，从他嘴里滑出来。

罗汉的拳头关节发白。他朝前一步，脸近得可以看到江唯眼底的冷光和疲惫。"你知道我妈第一夜把我叫醒的时候说了什么吗？她摸着我的头，说，‘别让别人知道午夜福利视频没钱。’她像在跟什么东西祷告，祷告着别把午夜福利视频的羞辱带进学校。你把它当笑话发了出去，江唯。你把午夜福利视频的羞辱做成了娱乐。"他说这句话时，不是怒骂，而像在念诅咒。

雨在身后变小了，只剩下屋檐上安静的滴答。江唯的嘴唇动了，像在拼合两块冰。"如果我不发，别人也会看到的。有人会贴上来。有人会笑。你以为藏得住？"他把话压成刀背，硬硬地推过去。

罗汉听见了，笑了，笑声干瘪。"别人会看。但那是别人。你把它当成游戏规则。你知道你给我妈带来了什么吗？她第二天去县医院，借了五百块，拿那点钱去看牙。回来时她的手抖得连钥匙都转不稳。她把药单夹在你的名字下面，说是'给那个人赔个面子'。"那句话的尾音像冰渣落在玻璃上。

江唯的脸色一下塌了。他的声音变得溶了，像冰在杯里解开。"我知道。那天晚上我在家等你回信息。想删掉，但手抖。看着那条消息时，手机屏幕像镜子，反出来的是午夜福利视频两个都不想承认的样子。"他抬手，指关节青白，像站了很久的灯。

罗汉闭了眼。屋檐下，一只小鸟突然收起翅膀，安静得像被人按住。"你说对不起。"这是他要求的，不是恳求。语气平淡但有地层已被震开。

江唯的肩膀颤了一下。他把纸团摔向地面，纸散开成一片潮湿的雪。"对不起。"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，轻得像被风吹掉的头发，但它带着一种不可逆的温度。然后他补上一句，声音低得像从远处传来。"我以为可以用一个笑话换回你的注意。"话像刀片滑过后留下的痕。

罗汉看着那句道歉，先是没有反应，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喉咙，咳出一口雨水模糊的笑。"你把我当成奖杯，和别人的笑话交换。你知道奖杯是空的吗？"他把信封踢向江唯，信封在空中翻了个身，贴着栏杆落下，像一张被扔开的白脸。

江唯弯下身去捡起信封，手指碰到里面的信纸，纸边有几道折痕，像未干的伤口。他抬头时，雨停了，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，像夜里被点燃的证明。

两人就站在那里，彼此的呼吸听得见。罗汉的下一句话没有怒火，只有冷峻："你把我的退路烧了，江唯。别怪我没提醒你——有些东西，烧了就回不来。"他说完，转身离开，脚步里带着长年累月的决绝。

江唯站在原地，纸在掌心发软。他看着罗汉背影被走廊灯拉长，像一道裂痕慢慢合不了。最后他在心里写下一个名字，然后把信纸折好，像把一个人折进信封里。风把栏杆上的水珠吹到他的脸上，凉得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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