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白峰上开了口子,带着雪粉和石子的声音从峰背上刮过。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,像三把刀。鞋底在硬雪上碎响,每一步都留下脆裂的记号。柳行的呼吸在面罩里结着霜,睫毛上挂着一点白,眨眼就掉成小颗。
老高的步子短而沉,背篓在背后颤着。他一边踩着,咧着嘴说话,像是在搓着什么暖手:"冻。真他妈冻。我说不是这时候上山么,亏我还信你们的道。"语气里是怨恨,也是习惯的粗暴。
青莲靠在柳行身侧,披风口紧扣,指尖还干燥。她不说话,只用眼睛量着前面的石堆,眼里有一种收紧的东西,像是要把所有不该记得的事一并勒死。她的声音少而冷,像简陋的刀:"别松手。别乱动。"
石堆比他们想象的要规整,一圈圈叠起,像人的背脊。柳行伸手去掸掉表面的薄雪,指节先冻得发白,再泛点麻。连着几个动作,他的手很小心,像读一页老书。他的手指在石缝里摸到了一块薄木板,板角有旧钉孔,指腹触到的是脆弱的、被风磨薄的漆。
老高不耐烦,伸脚去踢:"别废话,拆开就走,别惹事。"语气里有地方人的直白:快、狠,省事。青莲的手稳稳按住板边,动作像一条绳索把木板压回原位,忽然闭了眼,像怕看见什么。
柳行把木板撬开,下面是一层卷起的布。布角边缘绣着一圈密密麻麻的小花,走线间有些地方断了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舌里塞着一撮头发。柳行的手指碰到头发的瞬间,身体一个颤抖,那颤抖是从脊背传到指尖,不是冷。
老高咧开嘴,带着不屑:"一只破鞋?谁家的娃丢这儿了?"他用靴尖把东西弹到白雪上,雪花四散。语气里是嬉笑,也是不愿意承认的害怕。青莲没有笑,她俯下身,用手背擦掉鞋上的雪,拇指轻触那撮头发,指纹压在发根上,像是想把它拽回记忆。
柳行蹲下,手指拾起被雪打湿的纸角,纸已发黄,笔迹犹在——那字,歪歪扭扭,却别无他处能写出那样的"行"。他看了两遍,眸子忽然定住。纸上只有短短两行:阿行,别回来了。柳行的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冰,他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撞击的声音。
青莲的脸色一瞬硬了,像打了石膏。她的声音低到像磨刀:"她写这字的手,柳行,你不认识?"没有问候,没有恳求,只有事实的陈列。老高的笑立刻消失了,他两手按住口袋,像抓住了什么可以咽下的词,但一字没来。
柳行的手在纸上颤着,指尖把字迹蹭开一条白线。他回忆起母亲写字的那个午后,油灯下的手指有老茧,写"行"字时总要停一停,像是在衡量去留。他原以为那次离开是单行线,纸上这句话把他拖回了一个尚未愈合的出口。
风声越过峰脊,像是在翻看别人的记事本。三个人都静了,除了远处一只山鹰的啼叫划破低沉。然后,几步之外,有新的脚印压出在雪面上,是很新的,鞋底花纹清楚,走得很稳,稳得像故意留下的。青莲转头,目光像弦绷断了的方向,她的嘴角最先出声,很平静:"有人来过。"
老高回头看了看,声音变得小又快:"谁?谁会这时候上峰——"话还没说完,雪背后传来一声轻到像错觉的呼唤,一个字,小到几乎被风吞了下去,却把三个人的心都抓住了:"阿行。"声音里没有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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