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坏了一半，黄光像一块被咬过的面包，桌上只有一盏小台灯把碗边映出一个狭长的影子。李芸把菜刀放在砧板上，刀背轻敲着木头，发出有节奏的“咔嗒、咔嗒”。她的手指侧面有几道浅浅的白茧，洗完碗还没干，指甲缝里能捻出一点点油污。

门被推开，雨水带着泥土的味道冲进门缝，鞋印在门垫上晕开一片。小城的雨像橡皮，黏在衣服上。小辰的书包垂在后背，一只手先把帽檐晃开，水珠顺着睫毛掉下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眼神先扫了桌上那盏台灯，又落在母亲的手上。

“回来了。”李芸把刀柄抹了抹手背，动作没有停。她不抬头，声音在米饭的蒸汽里轻柔得像一根线。

“嗯。”小辰用手指捻着书包带，声音短。雨声填着句子后面的空白。他把书包扔到椅子上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条细碎的响声。

“今天怎么又淋成这样。”她终于抬眼，眉梢一丝紧绷，但笑容被压在喉间。她的声音变得更低，“去洗手，别把饭菜弄脏。”

小辰站在洗手池前，水流把他手上的泥揉成糊状。他冲水的动作很快，像想把什么都冲走。他把一张皱成小团的练习本塞进母亲手里，纸边还湿着墨。

李芸接过来，指尖能摸到纸上的痕迹。他的字不是漂亮的工整，而是有角的，一像是硬着心写出来的。她翻开，是作文，题目是“家”。

“他写了很多句子。”小辰把视线放在灶台上的水壶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耐烦和焦躁，“老师说要家长签字。他让我带回去给您看。”

李芸的眼睛落在第一页，字里有一句：‘我的家像楼下超市的口香糖，买了能嚼一下然后忘了。’她的手背微微颤了一下，指节上青筋跳动。

小辰咧嘴笑，笑里没有温度，“我写实话。老师问我，家里谁常常不在。其他同学写妈妈会做饭，会陪他们做作业。我就写你说等忙完。”他把那三个字咬了下去，“等忙完。”

李芸抬头，嘴角收回。她的声音变得更慢，“我也在等，辰。等所有事情稳定，好不好。你也帮帮忙——别把没吃完的零食放在书里。”

小辰的手停了一下，手指扣着那张练习本的边缘，像是在数着什么，“你是不是还在等他回来？”他问得轻，像是在问灯是不是坏了。但这句话像玻璃落地，声音硬生生开了裂缝。

李芸的脸色一动不动，像被洗净的布。厨房的灯光把她的眼角拉长。她用力挤出一个笑，“你别乱说话，爸已经……”嘴唇合上，她没有接最后一句话。

小辰突然把练习本翻到里面一页，一张折得很小的车票从书页缝里滑出来，落在桌上，边缘还带着折痕。车票上印着另一座城市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。雨点在窗外变大，像有人往玻璃上撒砂。

李芸的呼吸抽了一下，像被钳住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成了白印。厨房里安静到能听见盘子里米饭的沉默。小辰的眼睛在台灯和车票之间来回跳，声音没了力气，“你要走吗？”

她伸手去摸车票，手在半空停了一秒，像要把什么拿回去，又把它放下。空气里有水蒸气和焦糊味，像是快要溢出的锅。“我只是去一趟，”她说，句子短得像碎石，“办点事，回来。”

小辰听了，缩到椅背上，把下巴埋进双臂里，肩膀一下一下抖。灯光在他额头投下了一个小小的亮斑。他没有哭声，只有那种把自己收紧的寂静。

李芸转身，开了抽屉，抽屉里有一盒旧照片和几只颜色不一的扣子。她翻到最后，抽出一张小辰小时候的合影，纸边已经卷起，照片上小辰咧着嘴，缺了两颗乳牙。她把照片放到车票上，像是在用一个过去去压住一个决定。

小辰抬起头，屋内光影把他脸上的线条拉细。他吞了一口气，把手伸进口袋，然后慢慢掏出一张被缝在外套衣领里的纸条，字是他小手写的：‘别走，妈。’纸条的边被他咬出一道小缺口。

李芸的手抖得更明显了，纸票、照片、那张小纸条像一摞生活的账单压在桌上。她闭了闭眼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出，“辰，我——”话被门外的雨叫停，窗外的世界像被一只手翻过。

她把纸条捧起来，垂下的灯光里，两个字像被放大了。屋子里只剩下锅里水的声儿和那张小纸条被她无意识摩挲的声音。她知道，无论她说什么，都有一部分已经不属于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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