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下的水黑得像没边,雨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条薄薄的布。顾璃站在栏杆边,雨滴敲在肩头的布料上,像是有人在数着时间。她没有把伞撑起来;雨声把周围的声音揉碎,恰好遮住了她嘴里要说的话。
“来晚了。”李大海的声音紧了两声,像手里拽着的绳子。他把一包湿了的烟塞进口袋,动作粗糙却有条不紊。语气里不礼貌,但不是讥讽,是那种老兵见惯了死活的口吻。
顾璃没看他,只把目光放在河面上。水里漂着一张油纸伞的碎片,白色褶子像被撕开的信笺。她轻轻吸气,呼出的雾在夜色里做了个短暂的弧。
“剧社里,化妆间那边。”李大海的句子像斧头,短促:”人倒在化妆台前,嘴巴里有泡,手里攥着这东西。”他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过来,纸包湿着,边缘磨损。
顾璃接过来的那一刻,手心凉。纸包被拆开,里面是一张褪色的合影,边角被人折过好几次。照片里有一排孩子,有风吹乱的发,有像被风吹散的笑容。她眯了眯眼,轻声问:“你要我看的是谁?”
来人是剧社的小少爷,脸还留着汗珠,语速像被绊了一下,不停跳跃:“您看,老师——就是那个人,常常带午夜福利视频排戏。有人说他能把哭声演得像真的。今天下午他还和我说话,叫我别走太远。”
他的“别走太远”像只会撒娇的鸟,声音里有孩子的脆弱。顾璃把照片翻到背面,笔迹歪歪扭扭,像赶着写成的匆忙纸条:‘璃儿,别哭。’三两个字,墨色已经斑驳。
李大海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,像敲门又没有敲实。他蹲下,看着顾璃,又像看着谁欠他钱似的,“你认识这字?”
顾璃的瞳孔没有剧烈收缩,她的声音平稳,像把某句陈述掷在桌上:“这不是我的字迹。”话落的时候她把指尖压在字上,纸吸着雨水,发出细小的撕裂声。她的眼里带着一种计算的冷,像在把过去的碎片拼成图。
剧社里的人陆续来了,灯光里有人擦着手,笑容都被湿气抽干了。管理人周先生绕到化妆台边,他的声音擀成了顺滑的条,像练过的说话:“那人平时为人怪,却能讨孩子欢心。要不是今天有人看到他和林嫂争辩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要给话加个过滤器,“那都是小事,演出压力大,谁没点脾气。”
顾璃转过身去,化妆室的窗子被雨浸得像布,里面倒映出一张脸。那张脸正是躺在化妆台前的男人,唇角带着泡沫的白痕。她走进去,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翻一本已知结局的书。
化妆台上有一只破旧的木梳,梳齿里夹着细小的灰尘和一撮细软的头发。顾璃用指甲挑起那撮头发,伸到鼻前嗅了一下。头发的气味混着酒精和铁锈。她翻开死者衣领,里头塞着一张票根,票根的背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署名,也不是敬语,只一行小字:璃儿。
空气忽然静得像被剪了线。顾璃的胃像是被谁用掌心挤了一下,那压迫感在胸口盘成一团。她记得小时候在母亲的抽屉里见过同样的字,字里有一处特别的撇,像是习惯性地越界。她伸出手,任由雨水从手背滑落,把票根摊在指尖,如同把一枚老旧的硬币放回自己的掌心。
“这是谁的票?”李大海的声音近了,带着不耐烦,也有他在等答案时的隐秘惶恐。顾璃没有立刻回答,她把票根放回死者手里,像是把一个约定还给了夜色。她的声音很轻,几近风声:“有人在等他回家。”
话落,剧场里忽然有一阵孩子的笑声,清得像玻璃碎。顾璃转身,看向后排的门口,那儿站着一个小男孩,眼里有水,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木船。船底刻着两个字,像被刀刻进了木头的年轮——“别忘”。她的视线和孩子的视线碰在一起,孩子没有撒谎也没有求救,他只是把那只船举起,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递到她面前。
顾璃伸手,拿过木船,指尖触到刀刻的棱角,疼得清清楚楚。她阖上眼,像是在数那一天到夜的距离。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一阵风卷着雨扑进来,带进一张影子,走廊的灯把影子拉长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而安静:“把剧社关门,别让任何人走。”
门外,雨仍在拍打。顾璃把木船放在桌上,指尖残留着未干的水渍。她没有解释,也没笑,只把那张写着“璃儿”的票根按在死者胸口,像是放下一把钥匙。灯光把它照得透明,纸上的字像针,穿过夜,把人拽回一个她不愿回去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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