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，瑾璃把扇面撑开又合上，像是在和自己争辩。风不动，烛火摇。她的手指有细小的颤动，从指尖顺着腕骨传到肩膀，最后停在锁骨处——那里有一块被隐晦缝补过的兔绒，摸上去粗糙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呼出的热气在扇骨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雾。

有人在门外敲了三下，是老周的脚步声。老周声音总快，像磨刀的节拍：“小姐，太子殿下命人催，今夜不可误了。”他放下一个漆盒，动作粗糙却不失恭敬，把盒子推向瑾璃，盒盖里是一枚小小的白铜钗，边缘已经被常年摩挲得发亮。

瑾璃没有立刻接过。她低头看着那钗，指甲在钗边划出轻微的响声。那声响像是计时器。她的眼里没有立刻的热度，只有平静的光。她说话短而平稳：“留给我。”声音里像是下了一道命令，但又像是在嘱咐邻座的人。

韩朔进来的时候，走路的齿音在长廊上清晰。这个人说话像砍柴，短促，带着尘土和铁器的味道。他站在门口，目光像弓弦，冷了几分：“还在犹豫？”他不抬脚，脚下的影子把房间切成两半。

瑾璃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没笑，也没怒，只像敲定了一件旧账。她合上扇，声音变薄，像纸被裁得利落：“我从来不犹豫，韩将军。只是选择不用桨，也能过河。”话里没有解释，有的只是陈述事实的严酷。

围着池子的檐影正慢慢拖长，窗外传来乐师调弦的声音，断断续续。苏衡从外面进来，袖口的书卷味带着墨香，他的语速平稳，有条不紊，像在念一段古老的训诫：“今晚的局，不若从长计议。太子不是单凭一人便能动摇，瑾璃姑娘，你若与他近身，只会让别人更想占便宜。”

瑾璃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像玻璃被碰触。“别人想什么，我不猜。只知道自己的手能不能拿稳杯。”她的手突然伸向胸前，拇指在一处旧伤上按了两下，那处被针线缝过的肉下藏着一块黑色的印记。老周也看见了，眼神一闪，声音忙不起来话，颤着说：“小姐，那……那是旧事。”

韩朔的脸颊抽动了一下，像被冷水拍过。他侧身，声音更低，动物式的直接：“旧事也会决定今夜。你若把自己当作筹码，就别怨谁下的注多。”他不笑，眼里却有一点不确定，这让他的粗话有了脆弱的边。

气氛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调到极致。门缝里挤进来的月光把屋内的尘粒点成星。瑾璃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，摊在灯下。纸上几个字稚气斑驳——“娘，请不要再卖笑了。”字是小孩子的，笔锋不稳，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。那一刻，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仿佛被收紧。

老周的手抽了一下，像是想把纸抢过去。瑾璃把纸收进口袋，指甲在布上磨出细细的声响，她的声音纤细而决绝：“我卖过笑，但没卖过孩子的名字。”她站起来，影子把长桌压得低下去。门外远处传来鼓点声，像是某个命令的回声。她走到窗前，把白铜钗握在掌心，手心里微微出汗。她没有把钗别上，也没有把它扔掉，只是慢慢放到窗沿，指尖在它上边停了三秒，像是在数息。然后她转过身，眼神冷得像刃，“今夜，我要让所有欠我的，连本带利，还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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