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。排练厅里只剩下低音箱里漏出来的伴奏,像残留的白噪。章尧把手搭在镜边,摸到镜框上一圈细细的油漆剥落,指尖带出一点灰——像是时间留的指纹。
他端着一杯不热的奶茶,指节碰杯沿发出轻脆的响声。每次有人迟到,杯子都要敲两下。他敲了两下。又两下。声音在灰色的地板上跳,敲回他的胸口。
门一推开,外面的雨把外套压得沉甸甸的。顾浅进来的时候,肩膀上还挂着水珠,头发前额那绺湿得发黑,像是昨夜没睡好的人。她摘下围巾,指腹有颜料的斑点,颜色是旧海报脱落的蓝。
“来晚了。”章尧的声音短而平,像关掉了的灯。
顾浅的嘴角淡淡地动,像是想笑又收了回去。她放下背包,背包摩擦地板的声音像鞋跟剐过旧木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手插进背包里,摸索一阵,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边有雨水的痕迹。
“我通过了。”她说得很准,像是在背课文。言语上带着一种被磨平的坚定。话音落下,章尧觉得空气像被人戳了个洞——止不住地吸。
章尧没有问通过什么,嘴里先冒出一句:“哪儿的?”这句像是习惯性的探口,他想要把它装成轻松。
“中央戏剧学院。”她把那张纸伸到灯下,字迹和印章都清晰得发白。第二句话更短:“下个月报道。”
章尧的手猛地一沉,杯子翻了个小角,茶渍顺着指缝流下。他的声音是另一种短句:“北京?这么快?”
顾浅摇头,笑容里没有褶皱:“不快。其实我早就收到了邮件,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”她咬了咬下唇,指甲在纸上画出一条小折痕,动作极小,却像在纸上刻了时间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章尧问,声音里有了裂缝。他的话变得稀疏,像被抽走的空气。
顾浅抬眼看他,瞳孔里有光,却又疏远,“因为我试着告诉过,可是每次开口,都会想到你在这儿等我,像这一盏灯一直没关。后来我就怕,怕你把我当成结束前的句号,而不是一个开始。”她的声音里不再是排练稿的节拍,放慢,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器物。
章尧低头看地面。地上有一张被雨打皱的宣传单,角落处粘着半截草叶。他伸手把那张纸抽起来,指尖碰到的是另一张小票——车票,日期是明天。票面字样被水染得晕开,像血一样淡薄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,字音短促,像切断。
顾浅站得更直了,背包挂在一侧像一只未曾解开的行囊,“昨天晚上,十一点。给我妈打了电话。”她把背包拉带掀起,里面露出一叠匆匆摞好的衣服和一本翻到中间的剧本。剧本第一页被折过的角,像一只被反复翻阅的手。
章尧的嘴唇抖了抖,最终只是把手放在那摞衣服上,像是在测温度。沉默从门口漫进来,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像布帘,不让风穿透。
门外雨声继续。排练厅的灯光把顾浅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她背包的轮廓,还有那张车票在她掌心里被捏成了纸船。她忽地伸手,把票放在章尧的手里,让它躺在他的掌纹上,像个无声的赌注。
章尧闭上眼,指尖按着票角,纸的脆感传进骨头里。他终于开口,语气变得像是读名单:“你要走,我能做什么?”
顾浅的笑先是一滞,随后像被风吹散,“你不用做什么。你要继续在这里,等别人来演你的戏。”她转身,那一刻她的肩胛骨一块块显得清晰,像是剥开的地图。门把手冰凉,她的手指按了按。
她停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能看到她眼里有雨滴的反光,那一眼既像告别,也像试探。“章尧,”她说,声音忽然又近,“别把我当回事。”
话像一把小刀在章尧胸口划出一条平静的红。他想要喊住,想要把门拉回。但门已经在她指尖合上,隔音条贴紧,世界里只剩下灯和那一张躺在他手上的车票,薄得像一片薄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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