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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一直下,打在屋檐上,像有人在数落旧账。院子里只有几盏油灯摇着,光影在青砖上抖着小小的声音。苏莲把湿了的披风一层一层叠好,动作细碎得像在把一件破裂的器物粘回原位。
顾言坐在炕沿,手里捏着一枚旧玉佩,灯光在玉面划出一道冷光。他没有看她,只是把玉佩递过去,像递一枚无声的判词。玉佩的绳结处,插着一撮金黄色的头发,已经干得发脆。
苏莲的手指颤了一下,伸过去摸那撮发。记忆像潮水——他宿在她被褥边上,替她拢过耳后的碎发。现在那撮头发在陌生人的指间,碎成灰一样的声音。
“你要的答案。”顾言的语气平静,像是翻一本没有惊喜的卷宗,“这是她留在你房里的东西。她叫阿墨。”
苏莲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,干巴而薄,“阿墨?”她讨厌自己先开的口,讨厌声音里带的颤,“你怎么会——”
顾言把话割断,像切布,“她写了纸条,放在枕下。字很工整。”他抬头,眼里有火,也有冰,“她不姓你家,也不属你命。她说——她说你是被放错门的桃花煞。”
灯光突然像被人吹了口气,变得急促不安。苏莲想笑,笑成了干咳,她的手指抓住了桌沿,指节发白。外面雨声更密了,像有人在院墙上踏步。
“桃花煞?”她反复念着这个词,像在尝一粒苦果的滋味,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屋门外传来脚步声,粗重的,带着南方口音。吴三爬上台阶,幅着脖子看人,嘴里含着烟圈,“少爷,这夜长着呢,你再不定夺,娘子要疯了。”他直白,粗糙,像旧铜币。
苏莲抬眼看顾言,眼里全是潮水要溢出的样子,“你就相信一张字条?你就信她比信我还急?”她的声音低,但像石子投入静湖,漾起圈圈。
顾言把玉佩放回怀里,动作缓慢又决绝,“我没有急。我怕。三个月前,你家里发生的事我都查了,谁都没想到,是她把那东西放进你被里。她想把锅甩给你,让你背罪。”
苏莲的脸颊冷却了几分。她想着那些夜里暗自哭过的时间,想着窗外院里那株被雨打弯的桃树。她的手掌忽然用力,一根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“你说的‘背罪’,是要我离开?”她的声音终于不再颤。屋里空气停住,像一只动物屏息。顾言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有决断,也有刀口。
“这是你家决定的。”他说,“你不走,也不许她留在这里。你要的不是一个解释,而是位置。给你选择吧,莲。”
门在那一刻开了。外面站着她的母亲,脸上挂着红渍的泪痕,眼神像是被人拧过,“莲儿,今天就走吧,别连累了顾家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乞求,有自责,像被烧焦的纸。
苏莲看着母亲的眼皮跳动,看到父亲昨夜从案头抽出的一封信,信被折成了很多层,每一层都压着一颗针般的现实。她想着自己这些年来把热闹当作家的全部,想着枕里那张工整的字条。胸口像被人一掌拍上,痛得透亮。
她弯下腰,把玉佩放回顾言手里。手指碰触到他的掌心,微微颤抖。她没有说“原谅”。她说的是,“你先走。”话很短,像刀口,也像最后的命令。
顾言愣了一瞬,眼里闪过不可测的东西。他站了,披衣,像把夜色一并披上。他没有回头,只在门框处停住一步,“若你要的,是清白,那我去找真相。等我回来,若是真的……若不是,我会亲手把这屋子拆了。”
门又一次关上,雨声像重锤敲进屋里。这一次,苏莲没有去拉住;她站在灯下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一把刀,正好插在那枚玉佩落下的地方。风吹走桌上最后一页纸条,纸边卷着似乎还有未干的泪。她低头,嘴里念着一个名字:阿墨。声音极淡,却有余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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