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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从窗格缝里竖着刺进来,薄薄的尘在光柱里移动,像有节奏的呼吸。苏若站在梳妆台前,一只手在锦帕上抚平发髻的轮廓,另一只手却始终握着那根旧玉簪,指节泛白。屋里除了炉火微响,便是她自己的心跳,沉而缓,像被重物按住。
阿莲在门口跺了下脚,声音粗短,像切菜一般:“娘娘,王爷请你。”她连看都不抬,话像命令,硬生生把空气压成了条窄道。苏若点头,声音低,缓得像把丝线抽长:“知道了。”
院子里风冷,竹影在地上细碎成刀。苏若的鞋步轻得像不想惊动什么,连绣裙与膝间的摩擦声都像是偷偷的。走进书房,光线转为厚重,香炉里的沉香发出一圈圈灰色的烟,绕着桌脚盘旋。
王爷没有抬头。书案上摊着一卷字,笔迹行云流水,但远看像一张陌生的地图。他的手指搭在纸边,指节有老茧,动作慢得像在计数。屋内静得只剩下纸与皮的摩擦。
“坐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音色短,像刀削过石。苏若坐下,手里不自觉地转了又转那根旧玉簪,感到玉体上熟悉的温度和一处磨损的细纹——是他曾不经意留下的痕迹,像一条小河的弯。
桌上有一个小匣,漆面亮得像新磨的镜。王爷伸出手,用袖角撩起,指尖夹着一枚牙笄,递到她面前。只是递,并不说话。苏若接过来,指尖触到的是别样的温度,匣内贴着一张小纸,折得很细,露出一个字——“云”。
她的手一震,匣子里的香味瞬间溢出,是她不熟悉的茉莉,并非她常见的檀香。记忆像断续的火苗,一点一点复燃:那年王爷在月下给她刻簪子时,曾把手抹在她额间的汗上,手上有刻刀留下的细纹。他从不在簪上写字。
王爷的口气更冷了,像把她放回原处的定论:“云娘进府三日有礼,赐此以定名。”他抬眼,第一次与她对视,眼里却是一片无声的远方。“这是该有的交代。”
苏若把匣子合上,手指在盖沿留下一条油亮的指印。她笑,笑得慢而瘦:“王爷手笔果然巧。”声音像放在水里,沉下去,却荡出涟漪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倍。窗外竹叶在风里硬生生皱起,像被谁用力抓过。
然后她转身,把旧玉簪放在敞开的掌心里,指腹沿着那道老痕刮过——像在把过去从骨头上刮下来。没有哭声,没有质问,手指只是慢慢合拢,把簪子扣回袖中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,也像是对屋里的火炉:“你喜欢别人了,便去喜欢她吧。”
说完,苏若走到炉边,将手伸进炭里,炭并不烫。她把匣子推到火上,漆面发出粗糙的响声,开始裂。烟把那纸上的“云”字吹得乱开,像纸鸟挣扎。王爷睁大了眼,像被突兀扯断了弦的琴。
匣子裂成了两半,字被煽成灰。灰顺着指节落下,落在苏若的掌心,像被人刻的一句话。她看着掌心的灰,轻轻吐了一口气,声音很近,也很远:“记着吧,这灰里也有你的名字。”说完,她转身离开,身影越过门槛时,门外的阿莲正愣在原处,风把竹叶又打回平静,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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