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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洗过的青石巷子里还留着水光,石缝里长了薄薄一层绿。门环上新挂的锁链晃了两下,发出金属的低吱,像人吞咽时的声音。他站在门前,手指在冷铁上抠了几下,指节白了又复原。风把屋檐的纸灯吹得晃动,纸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没有定形的过去。
门内传来一声粗短的呼吸,随之是拖鞋在门槛上的沙擦。老赵探出头来,脸上是一层没洗净的油污,眼角的肉褶把笑收了回来。见他,老赵嘴角一抽,先是愣住,像被石子绊了一下,又仰头嚷出一句方音:“你——是你?”
超子收回手,声音干净而短:“是我。”话像扇门,隔着些距离合上。老赵站直了,两只手掌按在门框上,像靠着什么不倒。“公子真回来了,公子你这几年……”他断断续续,话里有惊有责。话到一半,他又掏出一条抹布,胡乱擦了擦袖口,动作里带着惯常的能量和不安。
屋里的人物说话像不同的乐器。屋后一个女子走出来,步子慢,声音平静却把每个字拉长:“超子,你变了。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搜寻,像翻书。那语气里没有责怪,只有想要把一个名字从记忆里取出来放到现实的样子。超子没有马上回应,他把目光收进了袖口,那袖口湿了,藏着雨水也藏着一个晚年的记忆。
小莲从屋角窜出,膝盖上的泥点还没干。她手里抓着一只破旧的风筝,线轴缠得乱七八糟。她奔到超子面前,把风筝递过去,眼睛亮得像被风吹过的纸灯。“看,这是给你的。”她咧嘴笑,话里带着孩子的直白。那风筝的背面有一道划痕,是用针戳出来的,像一个被按住不让说话的痕迹。超子接过风筝,指尖触到那划痕,热胸被一根线牵了一下。
他低头,看见风筝缝线里夹着一小簇头发,被红线缠得细小而坚定。鼻腔里立刻窜出一种熟悉的味道,是旧时搓发膏的油味。他记得那股味道贴在母亲发梢时的温度,记得母亲曾在窗下梳发,月色像刀子,照到指节的影子。现在那簇头发在小莲的小手里,像一封按着指纹的信。
屋内变得安静。老赵的呼吸换了节拍,林惜的手指在衣角抚过,像在读一样。超子抬头,四周的陈设都变得靠前,椅背的裂纹、壁上斑驳的墨迹、灶台上还冒着一点冷气,这些都是时间把家拆成小块后留在地上的东西。他把风筝递回去,声音里有一点小心:“这是谁的?”
小莲眨眼:“你妈妈的。她说过,你一走,就把她的梳子也带走了。”一句话掉下来,像一枚硬币掉进池里。池水荡开了圈,圈里映出他的脸,眼底有没来得及收拢的空白。超子想笑,笑不出来,笑像纸被湿了又干,发出脆声。
他记得离别那天母亲没哭,只是把一把梳子塞进他衣襟。那把梳子是乌木的,齿上有一处裂痕,是少年时他好奇用牙撬出的。现在,那裂痕被磨得更深。小莲把手伸进围裙口,摸出一枚小木牌,木牌上刻着两个小字,字迹稚嫩但刻意:“超子”。一刀一刀,像在木头上打下来的誓。
超子的手骤然僵住,指尖传来木屑的温度,那温度像被人轻轻搁在胸口的灰。他的眼睛里滑过一条极细的血丝,是从心里冒出来的裂缝。他抬头看向屋内那面墙——有一幅画像的布罩被压得鼓鼓的,像胸口上的被单。有人把布掀开,画布下露出一片白。那白里,像被刀割去的脸,空得让人眩晕。
屋子里的人同时停住了呼吸。老赵的手指攥成了拳,指甲把掌心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线。林惜的嘴唇微颤,像在找词却找不到。小莲把木牌紧了紧,手背的骨节发白。
超子把手伸向那幅白布,指尖触到布边,布下隐隐有硬物的轮廓。他把布提起一点,剩下的力量像纸一般细,布下面露出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的全名,只是中间的一个字被挖去,边缘还留着新鲜的泥点。声音在胸口沉了又起,他低得几乎听不到:“为什么……”字还没说完,屋外又响起了车轮声,轧石的节奏像即将到来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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