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上的雨像被冲刷过的铅笔，一道一道，细密又急。台灯下的纸页一片白，半成的最后一格里，墨线停在一个孩子的小手上，手指朝着天。她的手指也停在空中，沾了黑的指尖在灯光下闪了闪，像是藏了故事的证据。

她把耳朵贴近台灯的圆罩，听到的是电流的低鳴。手机震动一次，屏幕亮出三个字："编辑室"。她看了看画稿，手指在图边缘轻敲，像是在给自己计时。

"简洁一点。"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，像是把纸裁成了几刀，不给余地。"题材太个人，读者进不来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普遍的情绪，不是你把私人回忆铺在台面上。"他说话快，断句浅，没有温度。

她吸了口冷气，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更深的皱纹。"他不是回忆。"她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被自己的呼吸支撑着。"漫天星不是给读者的，是给他。"她说得慢，像是怕声音打碎什么。

电话那头的停顿像被雨敲碎的玻璃，随后是更短促的语气："修改。三天内交。"他的专业与冷静在通话里匀成了刀。

挂了电话，屋里只剩下墨和雨。她把最后一格的孩子手指添了条小小的星形斑点，几乎不可见。然后听见敲门声，重重，像拳头又像铁锤。

门开处是楼下的老张，夹着雨衣，头发还淋着水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镜框。他的声音粗，带着街口摊贩的干练："小桃，别把灯开太晚，楼下有人投诉。"话里没礼貌，但眼神先是落在她桌上那叠摊开的稿纸上，停了。

"你这画啥？"他指着那格孩子的手，发音拉长，像在试图把外头的风声塞进话里。"好生气人啊。你都不怕惹事？"他又说，像是随口，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旧手表，表面被雨打糙了边，玻璃裂成放射状。

她的手抽了一下，却没有说话。老张把手表伸近来，手的动作粗鲁但不犀利，像把东西往她面前把穷尽的念想摆上桌："这东西，昨夜有人扔到巷口，我拣的。上头有个小贴纸，像你画里的——"他指着表盖，声音压了下来，嘴里的词变得小而碎。

她接过手表，指尖碰到凉。玻璃的一道裂缝里，藏着一小片黄纸，纸上三行歪歪扭扭的字：别忘了看天。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，像被掌心忽然伸开又收回。

"这是谁的？"她问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房间传来，舌头不太服帖。老张耸耸肩，语气里有粗糙的好奇："谁知道？可那孩子——"他停住了，话没接上，像是把一个名字扫回了肚子里。

她把表翻了又翻，指缝里带着墨，黑色在白色和金属之间晕开。表链上有一道干了的痕迹，暗红得像秋天的叶脉。她抬头看老张，眼里突然有了光，光里像是把屋外的雨倒映进来："我记得这个贴纸。"她说，声音变得很小，但清晰，像银丝。"他小时候…他贴在我的小说上，偷偷的。每本最后一页，都有一颗小星。"

老张咳了一声，嘴里嘟囔着不相干的话，但眼神里是别样的沉默。他把一只手按在门框上，像是要把自己撑在现实里。"这东西要交给警察，别自己瞎想。"他说完，转身就走，雨把他的人影打碎在走廊尽头。

她坐回椅子，手表像一块冷石。小说的最后一格，那颗她刚贴上的星，在台灯下闪得微弱而固执。她把手表的背盖打开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里面，刻着三个字，刀痕浅而瘦："等我回。"刀痕下有一点黑，像墨滴。

她的嘴角动了，像尝到苦味，也像笑。手里的笔停了又垂，房间的雨声像鼓点，脚步靠近。她把手表贴近胸口，心跳一下，随即撞到那三个字上，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扇门。她又拿起笔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告白——或者是一封不敢寄出的信。

窗外，一颗流星划过，短促。屋里的光亮了又黯了，像有人在翻页。她在最后一格的空白里写下一行小字，笔触干净冷静："我在等你回来。"笔停，墨未干。她把手表放在那行字的上方，像给信上了一枚邮戳。

门外的雨停了。楼道里，有人低声说话，像是争执，也像是一件事的终结。她把灯调暗，聆听纸张和心跳相撞的声音。然后她听见远处，一声警笛拖出夜的脖子，拉长成不肯消散的声音。她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星，力度正好，留下了一个不可抹去的黑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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