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玻璃窗上，细密，像小针。抹茶碗里的蒸汽被窗外冷空气硬生生割成一层薄雾，竹制茶筅在碗里轻敲出细碎的节拍。苏白把手套叠得整整齐齐，指尖因为温度差而有点发麻。她看着那根筅子，像看一个老朋友做最后一道工序——把冷静搅成泡沫。

门铃响了。顾言进来时没有看人，只把湿伞倚在门边，肩上的雨顺着羊毛大衣落成一条暗线。他的声音低，像磨砂玻璃被轻轻探触：“还是这里。”

苏白抬头。她的笑没有到眼里。她把杯子往桌面里推了推，杯底发出轻脆的声响，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，指节处有一丝青白。她说话冷静，像在做一道数学题：“你只喝抹茶，还是只来这里。”

顾言坐下，动作简单。服务员把两杯抹茶端上来，俯身说了句“来，慢用”。他的口音厚重，连带着店里的热气都像被踩了脚步：“别着急，热着呢。”他走回吧台时，背影像关上一扇门。

他们都不先喝。抹茶凉得很慢，像话没说完那种停顿。苏白把纸巾抽出来，顺着纹路轻轻折成两半，又折成四角，这个动作她在无数个等待里重复了许多次。顾言看着她折纸，指节还有水珠，他说：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
话像一块湿抹茶渣沉下去。苏白的眼睛一闪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纸巾在她手里突然变得沉。屋里的光变得更薄，雨声像有节拍的呼吸。

顾言像是把话说完就想走。语速慢而干净：“她是在东京工作的设计师，午夜福利视频订了日子。”短句，像是交代一笔账。他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窗外街灯上那条被雨拉长的影子。

苏白的声音出来的时候，几乎听不到她自己的情绪，像把沉在水底的东西拉上来：“她知道午夜福利视频的过去吗？”

顾言耸肩，动作里有一股旧式的礼貌，“她知道你是我的过去。过去会过去的。”

这一句像刀背。苏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掐了掐茶杯的边缘，把指甲压出白环。她的声音变得缓慢，像剥洋葱：“你从来没说过，顾言。你从来都不说要结婚这件事。”

顾言的唇角一紧，那短暂停顿里传来他从前不会有的疲惫：“我以为你清楚。我以为你也走了。”

空气里有一瞬的错位。他伸进外套，抽出一张照片，像抽出一把旧信封。照片纸边已经卷曲，水汽在图像上起了一圈晕。苏白认得那是他们拍的——咖啡馆里笑着的两个人，角落里堆着没喝完的抹茶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，热度传不到这张纸。

顾言把照片放下，拇指按在她侧脸那处，他们一起的笑成了一片淡绿色的污渍。那污渍像是被时间染上的模糊，分明又陌生。苏白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不是因为照片，而是因为污渍里——有一个清晰的指纹。

他的拇指印在她微笑的脸上。抹茶留下的颜色被揉进纸纤维，成了一块再也抹不掉的绿。苏白伸手，想把那印抹平，指尖只触到纸的凉。她想把人和过去分开。却发现两者被一种看不见的湿黏连在一起。

顾言站起来，外套的领口带着雨水的痕迹。他的声音低，但干净利落：“过得好，别忘了别的味道。”

他走了。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薄薄的响。苏白看着桌上那张照片，指尖在那片绿上轻轻磨过，绿粉末顺着指缝落下，像一枚无声的宣言。雨还在下，茶凉了，屋子里只剩下纸上的抹茶印——像一封回不了的信，像一句被丢下的话。她把照片折得更小，像折叠着一块不能说的伤口。窗外霓虹被雨拉成条，最后一条霓虹在玻璃上断成两个字：绿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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