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着屋檐，滴答像省钱的钟。厨房里只有一盏摇晃的煤油灯，光被油烟拉长，屋里的东西都显得靠得更近。林安站在门口，手心还有城里冷的余温，他抬脚，门框上那道旧刻痕正好切过脚背的影子。

她坐在高高的方凳上，围裙老旧、胸前有一圈淡淡的奶渍，村里人叫她“上边一个奶”，不是尊称，只是顺口。她的手一直在搓一块布，布在指缝里发出干燥的声响，像是在抚摸什么又像在算账。那声音里，藏着几十年没被翻动的耐心。

老周站在灶台边，一根烟头没抽完，吐出一个短促的气泡。口音粗，话也短，“你回来了？有啥事就说。别绕弯子。”他把烟灰敲到地上，灰尘落下，像小小的判决。

林安把包放在桌上，声音比他想的要平稳：“回来看看。”他绕过桌，目光落在木箱上，那箱子盖子被一块布压着，角上缝着补丁，像一只闭着眼的手。他伸手，指尖触到布的一角，布有洗过几次的淡屑，像老照片的背面。

箱盖开了，里面是冬天的围巾、几本错位的练习本，还有一个小铁盒。铁盒被贴了半张褪色的邮票纸，边缘卷着。林安伸手，手指先触到金属的凉。铁盒刚一开，空气里像被撕开了的那年夏天，湿润又带着乳味——不是现在的牛奶，是记忆里那种孩子吃完牛奶后舌尖残留的甜。

铁盒里只躺着一颗小小的牙齿，黄得像被时间晒干的纸。牙齿被一角碎布包着，布上有几缕红线，像是被人用力绞过。林安的呼吸停在那一刻，灯光把牙的影子投在她的指缝里，像一个字。

老周的声音低了，像把铁门放下：“那是小圆的。你还记得吗？”林安觉得地面在轻轻移动，像被藏着的潮水推来推去。他不记得小圆，或者说他把小圆像一块坏了的玻璃，悄悄丢在记忆的角落，怕自己被划伤。

“她……”奶的笑从喉咙里擠出，像把往日的尘土咳出来。她的眼角没有泪，但眼里有光，光里有一条看不清的河。“她三岁，掉到河里，拿不回来。午夜福利视频找了整整一天。晚上，我回家做饭，手里拌着面，发现这牙就躺在碗边。”她说话像绕着锅铲转，味道里有陈年饭的余温。

林安的手在颤。他把牙放在掌心，冰得像别人给他的审判。窗外雨大了，雨点敲疼了铁皮，屋里的人都听见。奶忽然抬头，盯着林安，声音很轻，像用刀刮着玻璃：“你走那几年，村子里有人来问过我，说有孩子的骨头在城边的旧厂找到了，碎的，认不清。那时候，你在外面考大学，信写得少。我以为你知道，以为你会回来问。等了几年，再没消息。我把牙一直留着，放在这铁盒里。晚上摸一摸，像摸人似的。”她微笑出来，像翻了一个旧账本，又像把谁的名字默念给炉火听。

林安的嗓子里有东西，一下子突出来了，像一个不能吞回的石子。他记起小时候河边的一块浮木，记起那年夏天家门口空着的脚印，记起他离开前母亲在门槛上抹去的一道口红印。“我不知道，”他几乎是说不清，“我以为——”他停住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煤油灯的呼吸。

奶把牙重新包好，再把铁盒扣好。她的手指在铁盒上按了一下，像按了一个寄存的号码。她站起身，动作慢得像在把一夜的故事整理成一件衣服，披在背上。她到门口，推开门，雨水扑进来，把门槛的灰尘打湿，流成一条小河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把那句话丢在门槛上，像丢一把钥匙：“你走得远了，其实走得很近。明早八点，有人要来看看这屋子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像一声锤击。林安握着空空的手——牙已被包好，铁盒像一艘沉在他掌心的小船。他站在灯光下，听见远处河水的声音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，又像所有事都发生过。屋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把那张褪了色的围巾掀了一下，露出一小截用铅笔写着的名字：“小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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