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冷得像要把声音都冻住。灯盏的火苗低着头，像有心事。苏颜坐在小木几上，肚兜摊在膝上，指尖来回穿针，线在黄布上划出规则的弧。她时不时抬眼看窗外那丛带刺的茱萸，雪压得枝头弯了腰，果子像被捏红的铜钱。

针尖划过肉，细小的疼透过手背传来，她咬住下唇，没发出声。屋里的炭火噼啪，远处传来杂役收拾器具的脚步，节奏慢得像取暖人的呼吸。苏颜把一小撮茱萸撅好，塞到肚兜的暗袋里，手指抚过那点微微红印，像在按一颗隐秘的印章。

门外站着的影子慢慢走进来。他的披风上还挂着雪，毛领摩挲着门框，轻微的鼻息里带着远处马棚的腥味。林若看着她，不动声色，眼里有种冷静像磨平了棱角的刀。

“又把茱萸藏好了。”他的话简短，像砍在木头上的一声。

她不慌，袖口掩了笑，语气里带着不想输的柔。“怕冬天你忘了护符，主子久在外头，命里多风。”

林若只在火光里勾了勾唇，伸手不着痕迹地摸到那处暗袋。他没有把茱萸掏出来，只是用指节轻敲，敲出几下干脆清冷的节拍。苏颜知道他的手掌像冰，但里边总攥着一点温存的余热。

他把果子提到唇边，隔着布咬了一口。那一瞬，布料微微鼓起，细碎的干皮在他牙间碎裂，发出小小的声响，像是某种承诺被轻轻啃破。屋里静得只剩下这声音，苏颜的心咯当一下，像被针扎到。

他放下手，嘴角带着苍白的汁液。苏颜想伸手抹去，却被他先一步缩手。那动作里没有恶意，只有距离。林若闻了闻，眼神微变，低声说了两个字：“姜花。”

姜花。三个字像小刀在胸口拧了一圈。她脑里一阵空白——那是别的女人的香，城南李夫人常年带着的香囊里便有。冬日里这股香不是护驱邪，是亲昵的标记。她笑了，笑得像铁器撞击，声音里凉意更重：“给你带茱萸的是谁，主子？”

林若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个小木牌，牌面上磨着细细的姓名。他没有当着火光把牌翻向她，反而把牌背对着灯光，用拇指圈着边缘，像在游移。声音很轻，像是不想惊扰什么：“柳青。”

这名字像石子掷进池水，圈圈荡开。苏颜的手垂下，肚兜里的茱萸在指节间滚动。她听到自己呼吸的声，听到屋梁上老鼠翻动的微响，听到炭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掐短的声音。她的嘴干到发涩，但仍维持着应有的镇定：“她是谁？”

林若的视线像刀，割得干脆：“与你无关。”

他说完又停了，他的目光落在她手心那粒被咬碎的茱萸上。然后他伸手，拇指无意间拂过她的指背，动作只是一瞬，但指腹带过的温度像火星一样落在她皮肤上。苏颜感觉到一种刺痛，不是肉体的，而是被分割的那种——原本可以并肩的东西突然被人取走。

屋外的雪下得更紧，窗棂上已结了薄霜。林若转身去拿了杯温茶，声音平静得近乎平常：“今夜冷，多穿些。”

她伸手接杯，掌心碰到他的指尖，再次确认他的温度还在。茶的热气里混着姜花的余香，她闻到后猛地一抽气，像被针扎。林若没有看她，只说了一句令房间的空气沉了下去的话：“她要午夜福利视频结亲，明日便定。”

这句话落下，有着决绝的冷。苏颜的手抖了一下，茶杯撞在杯托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所有词句在这声响后都显得无力，他的决定像一扇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，隔着布、隔着肚兜，隔着她一直以为能拉近的距离。

林若把袍袖一撩，整个人的轮廓在灯光里线条清晰。他站在门口，等待被送出去的命令，又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。苏颜抿了抿唇，低声说：“那她也带走了你的茱萸。”

林若微微动了动，像是笑，但声音是冷的：“她有她的茱萸，你有你的肚兜。今晚各守各的温暖。”

他说完，门外又响起脚步声，带着远处马蹄的节拍。门关上那一刻，灯盏颤了一下，火光被隔成两片。苏颜把被咬碎的茱萸捧在掌心，红色的汁液渗进了缝。她低头看着那一滩鲜红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撕开。院里最后一缕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，落在她的胸口，像一把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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