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灰色屋檐连成线,打在青石台阶上,发出一串敲击声。顾汐站在院门口,衣袖被湿透一角,手里揣着一把早已不合身的伞。老宅没有灯,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油灯像是咳了一声,勉强把屋内的影子拉长。她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着,呼吸被压成了两段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顾夫人的声音从厅里传来,像是多年未翻的宣纸,边缘干却有力。她坐在圆桌旁,指尖抚着茶碗的边缘,动作缓慢,像在量每一秒。顾汐看见母亲眼角的血丝,一条细长的褐色,也看见她手背上那枚小小的老年斑,像一粒被遗忘的种子。
“妈。”顾汐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不高。她把伞靠在门旁,脚步在玄关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印。光线把她的影子切割成两段——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像是有人先一步站在她面前。
老周在灶间探出脑袋,鼻子上挂着昨夜酒气,见人便笑:“姑娘回来了,快去换了那身湿衣,这屋子里风透得厉害。”话是亲切,可字里行间带着算盘的轻响,像每句话都在计算这桩家事能省多少麻烦。
顾汐没有笑。她绕过桌子,目光落在老式壁橱上,那里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字迹是母亲年少时的。橱门像是被很多次摩挲,边角的漆脱落出细碎的片。她伸手去摸,手指触到一个凹陷——一个被磨亮的扣子眼,下面夹着一小角蓝色布片,像是断线的记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轻声,像在确认一个忘了名字的老人。顾夫人眼皮跳了一下,指间的碗柄攥紧又松开,茶汤在碗里打了个小转儿。
“那是你父亲的扣子。”顾夫人终于说。她说得平静,像是在读报纸。可声音里有砂砾,微微刺进顾汐的耳朵。顾汐蹲下,手指把那块蓝布取出,指尖沾了些陈旧的油腻味,像是月光被熏了。
橱里除了家常布匹,还有一个旧茶杯,杯沿留着浅浅的一圈口红痕迹,颜色被洗淡但形状还清晰。顾汐的手在杯子边停住,突然觉得喉咙干燥。她伸手去摸杯底,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照片,纸边松得像要散开。她没有立刻展开,而是把照片放在掌心,像端着一个活物。
照片里是母亲年轻的模样,头发还没全束起,笑得轻松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身材高,眼神锐利。男人的手搭在年轻母亲的肩上,姿势很自然。顾汐认出是她小时候的父亲——可他身上的衣领有另一种味道,和家里的旧味道不同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稚嫩的字,笔迹颤抖:不要告诉爸爸。
这一行字像一根冰针,从掌心穿过肋骨,扎进了顾汐的胸。她突然听不见雨声,听见的是自己心里的裂缝吱吱作响。顾夫人的手指在桌沿画了一圈,然后停住,手上有一丝白汗。
“你小时候总把话埋在院子里。”顾夫人说,声音被压得更低,“那年夏天,你把一枚钮子扔进了旧井,说要把梦藏起来。”她的眼睛盯着窗外,像是看那口井的深处。夜里的井口映着一点微光,水面毫无波纹。
顾汐站起,照片在她掌心柔软又冰冷。她没有再多问一个为什么,只是把照片夹进衣内,像把针头插回伤口里。她回头看向院子的井,雨水沿着井壁滑下,发出一个长而干净的声响——像是有人从下面把门关上了。
顾汐的唇动了,像在念一件遗失的名字。她走到井边,伸手往下看,水面只映出她和母亲两个人瘦长的影子。她的指尖碰到井沿,冷得像别人的誓言。她把手缩回,指关节留下一圈白印。
“别再挖。”顾夫人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决绝,像是一把旧钥匙落在了铁板上。顾汐转头,眼里有了决心,像是找到了一把旧刀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,拇指覆盖在字迹上,温度慢慢散去,像在替某个过去洒血。
雨继续下,敲着屋瓦。顾汐将照片放回衣内,脚步轻而坚定地朝门外走去,门在背后合上,发出一声不慌不忙的闷响。那声响在深宅里回荡,像是一个宣告:有些梦,翻开之后,会让人记起埋在井底的名字。
更多有关深宅故梦byzbyz顾家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