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天还湿着，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反出灰色的光，像没擦干的镜子。教室门缝里挤出暖气的气流，带着黑板粉和旧课本的味道。林柯把包扣得更紧些，指甲在帆布带上磨出轻响。她把下巴靠在铁栅栏上，视线落在一排停着的自行车上，等着一样东西，等得几乎忘了呼吸。

“等啥呢？女神坐着发呆也不收费啊。”小王踢了下旁边的塑料桶，声音像扔石头，粗糙而直接。他的手指还沾着粉笔灰，口音把“神”拉得很长。林柯没有回头，嘴里却也不生气：“等人。”一句话，平平淡淡，但像石子打在水面上，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
校园的灯慢慢亮起来，走廊的玻璃窗里映出人的影子，移动得慢。老师从办公室探出头，眉眼清冷，有种不容置疑的平稳：“这点时间别在外面等了，回家早点做作业。”声线里有温度，但更像规矩。林柯笑了笑，笑得短，一点也不防备。

风把雨滴从树叶上拽下来，啪在书包上，啪在地上。她数着秒，指甲又在帆布上无意地划出一条白线。每一次脚步声靠近，她的胸口就跳一下；每一次错过，她又慢慢放松，像拉紧的弓弦在回弹。期待像玻璃杯里的一块冰，慢慢在她嘴里融化成凉。

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，背影熟悉得像课堂上写过的字。他手里拎着两个纸杯，一边是透明的塑料盖，一边贴着早已磨花的标签。林柯站直了，认为那是她等的声音。可是当他走近，影子旁边多出了一只手，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，手腕上是细细的银链，项圈上还有余温。

他的步子没有停，声音也没有提高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走了。”只是把饮料递过去，动作利落，像在完成一桩小事。那只后来的手把他的手臂攥得更紧，手指敲在杯盖上，发出节拍。林柯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喉咙里呆着，却没有出声。

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像被冷水浇了，破裂在空气里。李南愣了一下，转身，他的目光像刀刃，迅速扫过她，最后停在地面上：“别等我了。”话像是很轻，但落得准确，像把钥匙拧进了锁。

小王的笑突然冷了，他丢下一句粗话，蹬开塑胶桶，走得比来时快。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，睿智的眼神里有疲惫：“林柯，回家吧，别在这耗着。”她没有看老师，只是把背包往肩上一甩，带子磨出短促的声响。

纸杯上的雾气已经开始沿着杯壁下滑，凝成一颗颗水珠。林柯伸手去接，却发现那杯被别人的手贴得有点温。这温不属于她。她的指尖碰到的是塑料的凉，和那只手残留的一片温热，像剩下的记忆。

她坐回低矮的墙边，呼吸慢下来，像是在学着不让心跳跑出胸腔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有两个孤单的轮廓：一个是她，一个是被留在手心里的空。她把那杯握在手里，指尖有一处微微发白，像被冰掐过。

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铅笔屑混合的味道。林柯把视线放在地上一小滩水上，水面被一滴滴的雨点扩散，扩成一圈圈，最后又被吸进了缝隙。她的嘴角没动，但眼神里有决堤的迹象。她在包里摸到了折成小方的纸，纸上写着三年前他的字：放学等我。

她没有把纸折回去。手掌把字捏皱，纸的纤维在指间发出轻响，像是某种末了的宣判。她站起身，脚步是干净利落的，没有回头。门缝里传来他们影子的窃笑。林柯走过光影，脚下的水珠溅起一小朵，像极了心里被钝器碰到后，反射出的一点血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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