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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在半夜里像被人挑拨的旧嗓子,吱呀一下。走廊的日光灯跳动两下又熄了,留下一个斑驳的黄。李白(写实人物名)撑着手电筒,光柱像刀,切开这片潮湿的空气。脚下是泥与旧纸的混合味,像医院旧账被撕开的声音。
身边的阿三双手插裤兜,牙齿在颤。粗嗓子,少话,像掷地有声的锤子:“快点。别走神儿,不然半夜被鬼盯上可别怪我没说。”他的话像石子丢进水,溅不出笑。
他们站在太平间门口。门上贴着褪色的白纸:停用——改建。纸角被灰尘卷成了小舌头。门把手凉得像别人的背,李白伸手,手背的汗在灯光下结晶。
太平间里并不是真的安静。冰箱的压缩声像心脏在偷笑,水龙头滴答,像人在数着时间的指节。钢制的尸床排列整齐,盖着白布的脸像排队的石头。光线细长,割出皱褶与缝隙。
李白把手电转向最角落的床。白布微微鼓动,像有呼吸。阿三的手背开始发白,他低声骂了句,像把话咽下:“谁把这儿的风吹得这么怪,赶紧看看。”
李白拉开布。布料摩挲的声音沉得像坟墓。露出的是一张熟悉得生硬的脸——眼角的那颗痣,鼻梁旁一道淡淡的疤。是阿志。两人小时候常去河边抓鱼的阿志。
阿三先笑出声,笑里有惊——“他不是那天已经……”话到半截,声调像裂了。李白干呕,喉结上下滚动,但声音稳:“照程序来。先拍照,别动他。”
护士陈姨的口气是命令的截断,盘子里有职业的抹布味:“有登记。家属不是说过来了吗?先别碰。”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缝里有老茧,像是习惯把事情掰开看的习性。
李白却拉开了阿志的手。纸巾和死亡的冰冷一起被攥在手掌里。手掌里不是冰,而是一张照片。照片边缘被掐得发软,是两个人并肩照的背影,背影上有他们小时候的泥点。
他伸手摊开照片,指尖贴到照片的背面。纸张凉。阿三在旁边低哼,“这是哪来的?”声音像被绞过。陈姨退了一步,瞳孔里是一种职业的惶惑。
照片翻过来那一刻,空气像一根弦断了。照片上方,被血染成一条细线。血不是新鲜的珊瑚色,而是像岁月里沉淀过的铁。血线在照片上划出一个字,字不工整,却认得出来:别。
阿志的手,死得像一片纸,却在李白触碰那瞬间动了一下。不是活的挣扎,是极轻的收拢——指尖像在试图握住什么,指甲里露出一块黑土。李白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,疼,带着湿。
阿三没有示弱,推上前一步,声音变得粗糙得像磨砂:“你别逗了,假的。谁会把这种玩意儿……”他停。目光落在阿志的唇角。那里有一条薄薄的泡沫,像是刚被吞过的话。
陈姨把相机递过来,手在抖。她说着职业化的台词,却把嗓子里的音节都压碎了:“记录。每一步都要记录。”她按下快门,快门声像心电图上一声声被划掉的节拍。
李白感觉到背后一股冷。不是从尸体,是从门缝里挤进的。门外的走廊地面曾经被轮椅磨出一道亮痕,如今那亮痕里倒映着他们的影子。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,像有人在下面拉扯。
他又看向阿志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:阿志嘴角的那条泡沫里夹着一小片纸。指尖伸进去抽出来,纸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李白。字是孩子气的,像当年在屋檐下玩泥的笔迹。李白手掌一凉,纸在指缝里像被生物体温烫过。
阿志的眼睫毛轻颤。真是轻得像没重量。然后他的嘴离开了死亡的平静,像放下了一个秘密。没有声音。只有口角的那一点动作——像是把话转成了唾液,滑给地板,滑给空气。
李白没有喊,没有后退。他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摺得更小,一股子东西在胸口压着。空气里嘶出一种比恐惧更厚的味道:像被等待的信狠狠撕开的愧疚。阿三的手在抖,阿志的指尖紧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谁也不知道的誓言。
陈姨放下相机,声音低到像从地下出来:“这不是自然死亡。”她说完,屋里像被猛力关上的窗,灯光在胸口滑落。太平间外,门把手上有个小小的手印,湿得还在发亮——不像成年人,也不像刚有人经过。
李白的视线在纸与那道手印之间来回。他把纸放进自己的胸口口袋,指关节白了。阿志的手恢复了完全的松弛,像是投降。可在床单的折缝里,有一条细细的黑线——像是头发,也像不是头发,蜿蜒着延向门缝,像人在墙后伸出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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