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像碎纸一样从屋檐边飘落，落在曲折的石径上，发出松脆的声响。顾璃在小窗外站了良久，指尖被袖口磨得发白，呼出的气在灯影里成了雾。她没有进院的通行令，今晚只是来找闺蜜苏暖借些针线，借口轻得像羽毛，但手心却紧攥着一个不能说的姓名。

一阵脚步声，先是两三声急促的纱衣摩挲，然后便是苏暖那熟悉的笑，像家常便饭里的糖。苏暖扒着门檐探出头来，瞧见窗外的人影时先是一愣，随即咧开嘴：“璃儿，你真来的？这雪——”她没有说完，推门就要把顾璃拉进屋，语气里满是惯常的撒娇。

门缝里溢出暖黄的灯光，暖的气息窜到顾璃脸上，让她的耳朵烫得微红。正当她准备低声推辞，暗处有个身影割了一下场景——苏家二公子苏景晏从侧廊里走出，步子慢，像是在量词。他的衣襟沾着雪，袖口整齐得像刻好了角度，眼神却冷得像剪过的冰。

顾璃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。她看得见他眉眼里滑过的一点漠然，那是一种评估人的目光。她的手指更紧地贴到袖中，指节泛白。苏景晏停在门口，老师似的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，随后视线落在顾璃的脸上，声音是平的：“来晚了。”

顾璃站直身子，声音像丝线被扯细了才绕出来：“是下雪，我怕路滑。”她尽量让话平常，连呼吸都算着节拍。苏暖在一旁吐舌头，笑得很热：“胡说。是你想看公子才来的吧？”

苏景晏微微倾身，动作不急不缓。他从袖中抽出一件东西，递到顾璃面前。是一支簪子，银的，簪顶有一朵被寒霜打掉半瓣的梅花。簪身上有细微的划痕，像是时间在上面写的年轮。顾璃的手一颤，几乎没有意识地伸过去接——簪冰冷，刺进掌心的温度像针。

“这是我母亲的簪子，”顾璃脱口而出，声音被突如其来的记忆割裂。灯光下，她看见苏景晏的脸没有变化，他的眼底却闪过一抹几乎不可察的东西，像是按住了什么。苏暖的笑声一下消了，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空。

苏景晏说话很慢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：“十年前，那封信，是我写的。”三字一停，又是三字一停，像铁锤敲在顾璃胸口。顾璃的手指在簪上用力了一下，指尖生疼。她记得那封信带走了她父亲的名声，带走了他们院里的白墙，带走了母亲不再出门的日子。她以为写信的人是仇人，是夜里偷偷毁了她家的刀子，没想过——会是眼前这人。

“你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声音先碎了。她想要喊，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苏暖的脸色忽然沉下去，她踮起脚，想去拽苏景晏，话都咽在嗓里。苏景晏并不急着解释，手指在簪上转了转，声音清得像砍刀：“我写是为了让你离开那条路。”

“离开？”顾璃的笑到不了唇角。她的声音压低了，里头有锋利：“你以为毁了我就能救我？”

屋子里一时静得只剩雪落地的微响。苏景晏抬头，眼睛里有寒色，也有一抹难辨的柔：“我从不做无谓的事。你回来了，说明你始终记着。记着的人，牵扯也会更深。”

顾璃想到过去那些夜里母亲偷偷把簪子藏进她枕下的动作，想到自己曾经抬头看月，却从未在月光里看到同样的眼神。她感觉像被人从心口割下一片，然后递到别人手里去称重。怒火在胸口涨又退，像潮水回去了又卷过来。

苏景晏没有给她时间平复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红烛封裹的帛书，字迹端正，封口处钤的是苏家印。帛书摊在顷刻的灯光下，红绸的光线把顾璃的掌影拉长。苏景晏淡淡说：“这是苏家的聘书。接它，你便是苏家人。拒它，你永远别想再回那所小院。”

顾璃的手在发抖，簪子冷得入骨，她抬眼看向门外那层薄薄的雪，那里有她走过的每一步，也有她躲过的每一次抬眸。他把选择放在她面前，平静如同割肉。她知道这不是要她的婚书，而是要她的未来，和那十年里一个人编织的结。

外面风起，雪被吹得横着落。苏景晏靠近一步，声音低到只在她耳边回：“签不签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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