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灯光低了,灯罩投出一圈淡黄,桌上的茶碗边沿还带着未干的茶渍。青瑶坐着,胳膊依着桌子,手指在抹布上来回拽着线头,动作机械却细密,好像只要拽断一根线,什么都能松开。
门外脚步声沉,像有人故意把脚步压小。陆仁云站在门槛,外套上一点雨,领子半翘。没有进门的动作,只是站着,像个陌生人把自己放在了熟悉的框里。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到那只抹布上,停得很久。
青瑶抬头,先是看见他的身形,然后看见他的脸——冷而干净。她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温度,像是把没用的东西丢进垃圾桶。“来得晚了。”话很短,像打了个招呼,也像把某个账单放在桌上。
陆仁云没有回答。他把湿衣领往下扯了扯,声音平静,“我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像是算术题,清楚,无多余附加。青瑶把茶杯递过去的时候,手在抖,指缝里没把住杯沿,茶微微晃出一道痕迹。
老李头从厨房探出脑袋,粗嗓门带着乡音,“仁云啊,洗脚水热着呢,赶紧来热乎。”他说话的速度快,像要把场面填满。青瑶对他点点头,声音更轻:“别吵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硬的边,像刚缝好的口子。
陆仁云把茶杯放到桌上,杯沿与桌面摩擦出细微声响。他的手指没有颤,但是握杯的指关节白了一圈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滴水,滴到节拍里去。“你为什么没走?”他问,语气是问句,也是陈述。
青瑶看了一眼窗外,雨忽然大起来。她把手里一小块木头放在桌上,木头上有刀痕,像孩子的刻痕。她的语调忽快忽慢,“你走那天,他在门口等你。他叫——”她吞了一下,“叫云云。你信里没有这个名字。”
陆仁云的表情第一次动了,眉梢的一根线被扯紧。他的手伸过去,指节又白了一下,却没有接触那块木头,只是在空中停了半秒。“不是我的。”他低了声,很短。
青瑶笑得干涩,把那块木头翻过来,刀痕里嵌着小小的字:“仁云,五岁。”字迹歪歪斜斜,像是被雨水冲刷过。青瑶的手更稳了,她把一根头发丝放到木头上,像是做了个交接,“他睡觉时会抓这块木头,像抓着你离开的袖子。”
屋里突然像被吸走了空气。老李头的脚步声停了,碗碟里的水面还在微微颤。陆仁云把手掌翻开,青瑶没有让他自己拿木头,而是直接把它塞到他掌心,力道恰到好处,像是放下一枚判决。
他看着掌心里那块木头,像看着一张旧账单。指缝里的木屑在灯光下像灰色的雪。他轻声说,“我以为……”话没说完就掉了,剩下的都躲进了屋角的影子里。青瑶走到门口,风把门未关紧的缝隙吹出一条冷,带着外面雨的味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门关得“砰”一声,声音像一把刀划过胸口。门响后有一阵轻微的哭声,从屋里深处传来,像是被压住的潮水。陆仁云仍旧站着,手里攥着木头,木屑从指缝掉下,落在他的鞋面上,湿润的雨珠混着脆响的木屑,像是他所有不能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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