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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像被挤扁的纸张,颜色薄而冷。厂房对面的广告牌闪了两下又熄了,橘色的灯在玻璃上抹出一道条纹。林槐坐在楼顶的矮墙上,胳膊搁着膝盖,指节白。风从烟囱口吹来,带着热铁的味道和远处河水的腥。
贾啸把烟头夹在唇间,手有点颤,动作粗糙得像在搬东西。他吐出的烟缓慢,像条黑带,绕过林槐的脸,却不碰。话短。"走吗?"他的声线低,带砂砾一样的音色,像长期没复位的门铰链。
安然没有看他。她坐在塑料椅子上,书包开着,翻出一张折得发亮的相片,摊在大腿上。相片边角有折痕,像有人反复把记忆折进口袋里。她的声音像写论文,干净、平衡:"不是今天。你知道的,今天是最后一次监考。"
林槐伸手指了指相片。镜头里三个人笑得大而不自然——贾啸的牙齿偏,安然的头靠在别人的肩膀上。肩膀那一角被阳光冲成一道白线,好像有人刻意把笑光擦亮。林槐的拇指隔着相片,隔着笑,磨起一圈细小的裂纹。"谁的肩膀?"他问,声音里藏着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的东西。
贾啸把烟掐灭在铁盒盖上,火星在金属里跳了半秒。"你还当我没眼睛?"他把话往外甩,像扔石头,石头落在地上溅起尘。"别装,我就是跑不掉。"他突然低头,拳头收紧,关节的白光像冰。
安然抬眼,眼神稳得像一张试卷被批改过无数次后的平静。她很慢地把相片递给林槐,语气没有颤抖,像给出一段注释:"那是李岚。她明天回来。"话落有停顿,像断句,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。
一股空洞突然在林槐肚子里被掏出,他的嘴唇抖了下,却只是笑了一声,笑得短促。"李岚?她不是走了?"他记得去年夏天那一场争吵,记得她把钥匙往桌上啪的一声扔下,就像要把门和人一起甩出房间。
安然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金属打火机,递过来。打火机上有一个刻痕,细到像指甲下的伤。林槐接过时,手指触到冷,指腹按住刻痕——三个字母,被用了刀子般刮出:"L.L."他心里一凛,像被什么轻轻刮过底色。
贾啸的笑变得短促,带刺。"别当我不知道你们那些整天在图书馆里结盟的戏码。别当我不知道,有的人把感情当成成绩表。"他站起来,背对着城市,眼睛里有光,但那光不抚慰人。"走就是走,谁都别多嘴。"他的每一句像砖,堆在场子上,堵住了气息。
安然把手放在林槐手背上,手指冷。那一接触像按下了开关,温度从她手心扩到他的手背,随后退下,只留下微微的震颤。她低声说,话词像斟酌好的案文:"午夜福利视频欠李岚一个解释,欠所有被留下的人一个交代。明天,你要来。"语气里没有恳求,只有陈述。
林槐在相片上又看了看,最后把它滑进自己的口袋,像把某种重量放在心脏下一寸。他抬头看天空,云像被拉长的旧被套。"如果我不来呢?"他问。
安然的眼角动了动,像试图在眼皮底下藏回一句原本会刺人的话。她没有咬字,只是把打火机轻轻放回林槐掌心,指甲在金属上划出一条细响。"那就把今日作为你放纵的最后一夜。"她的声音薄,像一张纸沿着切口颤动,突然一种冷,穿过了晚风和铁锈。
贾啸忽然笑了,笑声里有种要把所有房顶都震塌的决绝。他走到矮墙边,把背靠着,眺望着城市的光,与喧闹都不在一处。"放纵?人们总用这个词来给错误打包,然后寄给别人的未来。"他吐字粗糙,眼睛却像兔子,警觉。"别做圣人了,林槐。你知不知道,真正的自由是把刀子插进自己?"他的话里没有修辞,只有血腥的诚恳。
林槐的手指发麻。他想要说些有力的话,想要把今晚的空气捏成一个答案,但喉咙像被打湿的布条,发不出声音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相片,翻到背面——有人在纸上按了几下笔,墨迹还没干,一个字斜斜地写着:别回头。字痕里有一小滴鲜红,像被针扎过。
那滴血并不是他的。它黏在纸上,像一个小刺,突然在胸口扎出疼。林槐的眼睛湿了,风把烟头吹灭在屋檐下,烟灰飘下,落在那小小的红点上。
三个人沉默。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,有的亮得像在撒谎,有的暗得像在真话里。林槐把相片折成两半,像把一条路从中间剪断,然后把两半同时塞进不同的口袋。他站起身,腿有点发软,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安然看着他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冬天里一颗还没融化的冰。
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,声音很小:"明天。"这是承诺,也像最后一根稻草的诺言。贾啸把手伸进去,摸到那个打火机,手指在刻痕上按了一下,像在确认某个名字真存在过。
他们三个在楼顶的光线里分开,各自向四个方向下楼。林槐在下最后一阶时回头,看见安然站在门口,背影比照片里更瘦。她抬起一只手,像在摆手,也像在封口。门砰地关上,像结论。
楼梯口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声响——相片在口袋里被揉成了一团,纸纤维咯吱响。林槐掏出手,掌心上多了一枚小小的血点,像时间刻下的印章。他站在黑暗里,听到心里有东西倒塌,声音很近,很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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