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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窗玻璃拍成了鼓面,节奏不匀。厂房值班灯在远处一闪一灭,像有人用手指敲桌。阿亮把钥匙往桌上一摔,响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扎了个洞。
世安把手里的信封压在大腿上,指节白了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雨声,他像念稿子一样平静,却每隔三秒眨一下眼,像在重新缝合什么。
阿亮站着,雨水沿着外衣滴在地上。他的语速短,像锤子敲钉。“你回来,带着个什么?一封信,一堆借条?别给我念经。”
世安伸手把信封推到桌中央,动作缓,但手背微微颤。他的声音比阿亮长,也更低:“不是借条。是她留下的东西。我想你有权知道。”
阿亮跺脚,近乎笑出声来,笑声里带着磨砂声。“她?你说的是谁?你跑了三年,电话关了,短信不回,孩子学校他的家长会你别来就是别来,我还得每个月去领饭票。你到底当了谁的亲人?”
世安没有回答。他把信封抽开,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,折得有折痕,边角发软。照片上,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骑着塑料三轮车,头发乱了,嘴角粘着糖纸。阳光在她鼻梁上打了个小亮点,像一枚没磨平的旧铜钱。
阿亮的眼睛盯住那张照片,手掌不自觉地拿起来,指腹蹭过孩子的脸。指甲缝里残着旧泥,他没发现。声音变成了低而干的条子:“这是谁的?”
世安的指头落在照片背后,拇指压着一行字。字是歪歪扭扭的儿童体:‘给阿亮,不许告诉爸爸。’世安的嘴角抽动,像被钩住。“她写的。那天她偷偷学会了签字,给你签的。”
阿亮猛地把照片摔到桌上,指节敲出两个印子。屋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雨声也被撞断。阿亮说话变得更短,“她叫什么?”
世安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,是医院开的单子,血迹早就干了,像褐色的邮票黏在上面。那名字清清楚楚:陈小夏。出生年月——三年零四个月。日期旁有一行小字:家属签字——世安。阿亮的瞳孔忽然沉进去,像掉进了水井。
他伸手去抓世安,抓到的是衬衫的肩头,手掌用力,指甲留下白痕。阿亮低声说:“你给我讲清楚。孩子呢?”
世安的目光像夜色里一条小船,不回头。“我把她寄给别人了。换了时间和钱。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会恨我更久一些。”他停了,像在把一块胴体从心上割下来。
阿亮闭上眼,嘴里嘶出一个词:“寄给谁?”
世安的回应是慢的,像把每个音节都掰碎了:“一个能保证她活下去的人。她的母亲走的时候,医院说要手术,账单像山。我没有钱。我把所有能动的都卖了——摩托,表,也包括午夜福利视频那票给你过年的钱。我以为逃能换回来时间,没想到时间是用不回来东西的。”
阿亮的手放松了,像结束一场搏斗。他转身抽开桌上的抽屉,里面有个小锡盒,盒盖划开有金属刺耳的声音。阿亮把盒子倒到桌上,一只小小的布娃娃倒了出来,娃娃眼睛被针线缝着,布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血迹。
世安咽下生硬的笑声,像扔掉一盘碎玻璃:“那是她带去托儿所的玩具。你知道吗?有一次你去接她,娃娃被老师说旧了,你就在门口替她买了新的,孩子抱着新的娃娃笑了半天。”
阿亮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娃娃的血迹,然后伸出掌,像要抓住空气里的什么。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短促,眼里漏出水光——不是哭,像油门踩断之前的最后一声喘息。
他用手背擦了擦脸,像要把那瞬间抹掉。然后很慢,很干脆地把娃娃扔到地上,用脚踩住,鞋底发出皮革和布料互相撕裂的声音。
“她去哪了?”阿亮问,句子像刀。
世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,是张机票,一张回程单,上面写着一个城市名和一个地址。他把纸摊在灯下,雨光把字照得更清楚。阿亮看着,视线里有裂缝。他伸手,指尖微颤,像快要触碰到一块玻璃。
阿亮没有像过去那样吼,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做决定。他把手伸过去,接过机票,顺手把照片放在机票上,指甲从照片上滑过去,胶片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血迹在照片边缘被撕开的一刻,像被按下的喇叭。阿亮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走的这些年,我喂她吃过夜宵,也哄她把一只手伸进你做的纸船里,她叫阿亮——她喊我的名字有时候像在祈祷。”
世安瘫坐,像一只被折翼的鸟,声音干而薄:“我给了她个家,但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家。我怕我在的时候她会更危险。”
阿亮抬头,眼里是整座厂房都能看到的寒冷。他没有再问为什么,而是把机票折成两半,一半塞回世安手里,一半扔到窗外,雨把纸吹开,像一片白羽向黑里沉去。
雨停了三秒钟,像世界屏住了呼吸。然后,世安站起来,鞋子将地板擦出两道湿线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阿亮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求情,只有一种极端的告别——并且是决绝的。
门关上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清楚。阿亮弯下腰,从地上拾起那张有血迹的照片,灯光把血色拉长,像条路。照片里,孩子的笑脸安静得像死人。阿亮的声音很轻,像要把最后一个名字从空气里偷走:“别回头,阿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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