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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窗外磨牙,像一个人在反复翻旧账。屋里只有一盏桌灯,黄得像从前的日子。苏瑶把杯子又抹了一遍,布上的咖啡渍像被迟到的记忆擦不掉。她的手指指节白,微微颤着。每一次抹拭,指尖都会碰到杯沿那抹没洗干净的口红印,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,却不肯说清为什么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敲得急促,带着湿的力道。苏瑶回头看了眼门口的旧拖鞋,才没有像往常那样拉开门。门外的声音是老周的。老周的声线里总带着菜市场的沙土味,他说话总是短句,像凿凿敲打铁皮。
“开门啊,小苏,别躲着。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苏瑶把布团揉成一团,像想把什么揉碎。她开门一条缝,外头的走廊湿着,反光里有邻居家小说的跳动。老周把一袋热腾腾的豆腐脑塞进门缝,袋子上还有热气,豆腐的香味冲进屋里,把她刚刚抹过的咖啡味冲得一时无影无踪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平淡,像不想让人听见的告别。
老周探头进来,眼角麻利地扫了一遍房间。床上有摊开的卷纸,桌上放着一叠没合上的账单。他一边把袋子放下,一边用那种不用问就能拆穿人的口吻开刀:“你这日子,别想着把什么拴住。拴不住就别疼。”
苏瑶听着,像在外头听见远处车轮压过瓦片的声音。她不回他的话,只把手伸进那袋豆腐脑,勺子舀起一勺,勺沿碰到牙齿,发出细小的金属声。
老周往椅子上一坐,鞋子吱着声音。他抽了一口长又粗的烟,吐出来的烟不着边际地盘在灯光下。他说的话时快时慢,像是下井取水,得先把绳子拉满力。“你知道吗,隔壁大娘前两天也说,活着这事儿,哪有一个舒服的。”
苏瑶把勺子放下,碗里留下一个不全本的圆圈。她的手背依旧带着水渍,指甲缝里还有旧的墨渍。她不想谈抽象的“活着”。她把抽屉拉开,抽屉里有一叠旧信和一只小纸盒。
老周不看抽屉,只盯着她的眼睛:“你要是放着不管,那更难看。”
苏瑶抽出那只小纸盒,手指慢慢撕开封口。盒子里的东西被塑料薄膜裹着,薄膜上有斑驳的棕色痕迹。她把薄膜撕开,里面是一张黑白的超声照片,照片角残缺,纸背还贴着胶带。那一刻,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雨在窗外变得更急,像有人在山里拍手。
老周的眉头一跳,烟从口里漏出来,像看不懂的标点。他的语速突然变慢,像是拿出了工具想把话剥开:“这……”
苏瑶没有立刻看照片。她把照片贴在膝盖上,指尖按着那片发皱的光泽,像按着自己的脉搏。光照在照片上,黑白的影子里有个小小的椭圆,像个未起名字的岛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,歪歪斜斜——“别告诉别人我怕黑。”
老周的嘴微张,像被人揭掉了盖布的罐子。屋里一瞬间冷下去。苏瑶抬头,看着老周,眼睛里有不够多的光。她把照片用力揉成一团,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割出来的一样平静:“他把它塞给我的时候,说这是他的责任。他还笑,说有的人把责任吃了就不恶心了。”
老周抽着烟,手指颤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,放在桌上,像放赌注。“别把那玩意儿扔了,留着。人有时候就是贪一口热饭。”
苏瑶盯着那两张纸,一点也不想笑。她把照片捏得更紧,纸在她掌里发出干裂的声响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照片伸出窗外。雨把她的手指弄得发白。她的指甲下有旧血的痕迹,像没来得及擦掉的时间。
窗外的雨接住那张纸,纸在风里打了个旋,像一只最后的蝴蝶,被风带走,扑进对面楼的暗影里。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句,带着讨好的粗重:“喂,拿着,别做傻事。”
苏瑶没有回头。她低声说:“不是傻事。只是想知道,血干了之后会是什么味道。”
老周的声音被她的话挤在身后,像个等待的残响。窗外的雨把照片撕得更碎,黑白的点滴在楼下回旋。苏瑶关上窗,手心还留着雨水和一片湿的照片纸屑。她把手握成拳,指关节里的血色像刻意留下的记号。
灯泡嗡了一下,又亮了。屋里恢复了原有的黄。老周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水珠,“我去给你把那豆腐脑拿回去。你别一个人胡思乱想。”
门合上了,留下一室的沉默。苏瑶坐回桌边,桌上那只空碗里还有勺子。勺子里粘着一点白色的豆腐,像没有说完的话。她把勺子举到嘴边,没有吃,像是防止话从舌头逃走。她把勺子放下,目光投向窗外,那里雨还在,一滴接一滴,像是在把她的名字一点点冲掉。
她把手伸进抽屉,摸到那本旧日记。指尖触到封面,心里突地一痛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。她打开日记的第一页,字迹歪扭,是他曾经写给她的,最后一行被她用力划掉,划得横七竖八,像是在试图把他连同字一起从世界上挖去。她低声念出被划掉的字,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:“我怕黑。”
雨停得突然。窗外留下的水珠在街灯下拖出长长的线。苏瑶合上日记,手心里有潮湿的温度。她站起,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把上,像按着某种开关。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,伸出指尖,蘸了点碗边的残渣,慢慢抹到自己的唇角。唇上的味道是豆腐和旧吻的混合。她的声音细得像窗缝里的冷风:“活着,有时候,真的很恶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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