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在车间悬挂出淡黄的一道弧，光沿着钢桁架滑落，落在那具躺着的巨型躯壳上。金属表面有新旧划痕，像人的老脸上横着的刀印。林澈用背手心侧的布擦去胸甲边缘的一圈油污，布上留下黑褐色的纹路，他的指节没停住，动作像在数着什么，最后放手，手背上有细碎的震颤。

“周队长，要不要把冷却先合上？”雅娜低声说，句子像她做实验时的语速，带着测量和预测的余温。她站得笔直，白袍领角被风吹得一侧微微起伏，像是要把她推离那幅静止的画面。

周队长靠在起重臂上，双臂像两根粗木条。声音像刮铁皮：“别磨叽，给我上电。命令下来了，走程序。”他说话不加修饰，词句短促，带着南方县城里喝完酒的嗓音。

林澈抬头，眼里没有光也不是没光，他像是把目标放在远方一个口子上，目光会穿过去。他盯着那具机器的胸腔入口，手指在触控板上跳了几下，屏幕映出幽蓝的脉冲线条。

车间的空气里有机油和尘土的混合味，像旧钟表的肚子。补给灯闪了一下，巨门的齿轮低沉回答，像老狗翻身。人都安静，只有机械的肺在呼气。

雅娜靠近了，手伸进那张翻开的胸甲里，指尖不经意碰到一块东西。她的眉抬了抬，像是测温时发现微妙的差值，“澈，来看看。”她的话没有命令的硬度，只有研究者发现异常时的呼吸。

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伸手。手指触到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软，竟然带着皮肤的弹性。灯光下，一只小小的手掌蜷着，指甲里有灰，掌心里夹着一辆涂了红漆的玩具车。玩具车的车顶被压出一条细长的凹痕，像被时间慢慢刻下的伤口。

周队长的嘴里冒出一声低哼，像是有人把他胸膛摁住。他的手抖了，粗糙的掌心露出一圈细汗，“这他妈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不是装甲，这里面怎么会——”话没说完，他又咽回去，像塞住了一粒硬物。

雅娜把手伸进更深一点，屏息。她的指尖碰到一张小小的照片，边角卷起，黑白的脸像旧小说里从窗户探出来的孩子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：小南。她的小指轻轻颤动，那颤动像电路里突然多出的一段阻抗。

林澈把照片拿起来，指尖沾了油。他没有立刻看正面，先把照片的边缘塞回衣兜，然后抬头。车间里几个人的影子被灯拉长，像是想撤走，却被地面上的机油亮斑吸住了脚。

“这东西是军备，但它装进了人。”雅娜的话细碎，像解剖刀下流出的线，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只手。林澈的喉结动了动，像试图吞下一声叹息。

周队长低声命令：“先别动它。上报。记录。”他的声音回到职业的轨道，但眼角的血丝在跳。他的手在影子里发抖，像是在摸不着的东西。

林澈却没有后退。他的手覆在机器胸前，指尖落在启动杆上，那杆子是冷的，边缘有旧漆的薄屑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像机械的节拍。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磁针，指向同一个锈斑。

他慢慢地拉动启动杆，动作不快也不慢，像把钥匙掏给一个熟悉又危险的朋友。齿轮开始咬合。玩具车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震动，像一个幼小的心在无声地求救。林澈闭了闭眼，手指用力——

齿轮里的声音撕裂开来，像是某种旧事被扯出的布条。那只小手在光影里，仿佛挪动了一丝指节。雅娜的呼吸一滞，周队长的指甲掐进掌心。车间里的灯影在他们脸上跳动，像心跳。林澈看着那只半机械的手，突然觉得，所有按下去的按钮都不只是开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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