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走廊的灯管低声颤抖，光像干净的牙齿，发出冷湿的白。鞋底和地板的摩擦被拖长，像远处有人在慢慢拉弦。我把手背按在走廊的扶手上，指节贴着凉铁，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把热度压回胸腔里。

阿群在前面走，脚步短促，裙摆在翘起的资纸里刷出沙沙声。她嘴里不太有耐心，像把话硬塞到管道里去：“别想太多，跟我来。学东西，先别带情绪。”她的口气像砍刀，干脆利落，没有安慰的腔调。

门后是小组治疗室，墙上挂着几幅被水渍划过的孩子画。画里的人眼睛被涂成了黑洞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橡皮制品的味道，混着烤面包残留的甜。房间的窗帘半掩，街灯把条带光投进来，像一把窄刀刻在地板上。

徐医生坐在桌子那端，手指沿着桌角划着圈。他说话很慢，每个词都像在称量：“斩神，不是杀。是承认一件事——你在用什么东西替代了自己。”他用“你”而不是“患者”，语气有一种学者的节拍，干净而疏离。

房间里还有老刘，他的外套扣错了一颗扣子，枕着手臂坐着，眼神总是偏向窗外的黑。老刘的声音像被压在旧木箱里，断断续续：“刀，刀能记住你的名字。刀喜欢听人说完最后一句话。”他没有看我。说这话的时候，他的嘴角抖了抖，像是在回想。

桌上放着一个小箱子，封着的，是今天的练习物件。阿群把盒盖掀开，里面只有一只旧布娃娃，布料发黄，缝线松散。娃娃的脖颈上绑着一根细红线，末端打了一个小结。布娃娃的脸上被鼻涕黄渍画出一条弯曲的笑。

我伸手去摸，指尖先碰到布的粗糙，再碰到线带来的阻力。手指有点冷，像是忘了怎么带温度。我能感觉到所有在人群里被遮掩的眼神都在桌面上，像重物压着我的肩膀。

徐医生把一把小刀推给我，刀柄细，刀刃反光。他的手指在刀把上停了一下，好像在问：“准备好了吗？”没有直白的催促，只有一种学者的温柔式等待。我接过刀，刀的冷触像现实拍了我一下。

“别着急喊出口。”阿群说，简单的三字像铆钉，把空气钉死。她的声音里有医院夜班的粗旷，带着对秩序的习惯性信任。

我把刀尖对准那根红线。线在颈间轻颤，像有心跳。我的手出奇地稳，稳得像是在运气。我想象着用刀切断一条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名字、习惯、父亲留下的影子。但当刀刃压下去，线下的小结像是有意志，一抖，突然滑开。

线断的瞬间，一张折得发黄的照片从娃娃体内滑出，像被弹出的秘密。照片落在桌上，纸张边缘卷起，图像上的孩子笑得不自然，嘴角被人用针刺了几个小洞。那不是别人的脸，是我自己的。照片中，我穿着一件蓝色背心，眼神像个陌生人，下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个日期——我记得那一天，本应不可能有照片。

房间的温度像被刀割开，空白吓得所有人都停住。老刘的手颤了一下，他像被抽走了骨头，低声说：“名字回来了。”卢群的呼吸变短，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鸟。徐医生的脸色没有变，他的目光比灯光更冷峻。

我捡起照片，纸面上的笑在灯光下翻了几次白光。我记忆的一隅像被人从里面掏空，有东西从空洞里掉落，撞击我的胸腔，发出一声脆响。那是我一直努力忘记的声音。我的手掌突然湿了，指尖有一种细微的刺痛，不是刀割，也不完全是惊吓，是被别人从过去里拉出来的窒息。

“你怎么会有这张？”我问，声音薄到像被拉碎的线。

徐医生把手放在桌上，手指敲击了一下节拍：“有人在这里替你保留了记忆。如果你要斩，那就得先承认这份被保留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像在把一个证据轻轻放到我面前，而证据本身是我的名字。

老刘忽然笑出声，笑里有苦味：“娃娃知道。娃娃会回来找人的名字。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亮，像是夜里被刀割开的月亮。

窗外的街灯忽明忽暗，一条光带滑过窗帘，把照片上的笑一分为二。照片上的我，好像在分裂。我的心口像被什么揉了一下，疼到不由自主地吸气。

我把刀放回桌上，手没有颤，但指尖还燃着那点疼。我想把照片撕了，想把那张脸从时间里割走，却发现自己的指甲在纸背上留下一道白印，像被刻下了时间。

门外有人说话，声音低沉，像是从深井里传来：“她又看见了。”

我把照片折起，小心翼翼地放回娃娃肚子里，然后把娃娃的布皮压紧，像把一个不该存在的名字重新缝进去。阿群没有阻止，她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像泥土的颜色，手指抠着袖口。

徐医生站起身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：“斩神的第一课，是认清谁在替你记。”他说完，把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，杯沿发出小声的敲击，像结论的落点。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灯管在低声喘息。

我走到窗前，把手贴到冷冷的玻璃上。外面一片黑，街道像被擦净了的书页。照片还在娃娃肚里，但它不再只是纸。它是一个名字的证据，是有人把我的孩子气留在了这里的证明。窗外远处，几盏车灯像两只不耐烦的眼，眨了眨。

我把脸靠在玻璃上，看到自己的呼吸在上面开出一朵小云。那张照片里的孩子抬头看着我，从布娃娃的肚子里等我承认。房间的光像刀，慢慢切回原位。最后的声音，是阿群压得极低的一句：“你回来把它带走，还是留下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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