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张白纸，直直压在小诊室的头顶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夹着橡胶和旧报纸的霉气。钟表的秒针很准地跳，像是在等仪器的回应。李泽坐在硬椅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尖磨着掌心，动作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做最后一道确认。

韩医生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摆弄着束带。铁扣和麻绳交错，带子本身像一段被精细织好的冷意。他的声音很平：把手伸出来。李泽照做，手腕裸露，皮肤泛着白。韩医生看了一眼屏幕，声音里没有情绪：我先收三圈，观察十分钟，必要的话再加一圈。

门口的阿霞咬着牙，声音粗糙：三圈？就三圈行不行？老李，你别做那种没回头的事。她把手搭在门框上，指节发白，话像砂子一样硬。李泽没有回应，他看着束带的钢扣，眼神里有种很慢的沉定。

韩医生开始动作，手指熟练地挤压绳结。每一次拉紧，绳子与皮肤摩擦出细微的干响，像小时候把针线拉过粗布的声响。第一圈。束带压上去，皮肤轻微隆起又贴下去。第二圈。汗水沿着腕骨滑出，打湿了衣袖的边角。李泽数着，声音像是在背儿歌一样平静：一、二。

第三圈上来，绑得更低了一些，像是在寻找节拍。李泽闭上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是在咀嚼一个词。韩医生问：痛吗？他回答：有。声音短，小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。韩医生的手停顿，视线在心电监护上审视，指间的力度没松。

束带继续收。血管在皮下像线一样跳动，颜色被压成了暗红。阿霞叫了出来：停！可她的声音被灯具的嗡鸣吞没。李泽伸出空余的手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旧照片，照片边缘卷着白霜。他把照片摆在灯下，指尖和照片一起微颤。

照片是两个人的背影，模糊不清。李泽低声念出一个名字，像在确认一个会点头的人：小芸。念完他抬头，眼神里有光，但下一秒，那光被带子吸走了。照片上的影像开始像潮水退去一样消褪——不是褪色，而是声音消失了。他说：她不在了。这句话突兀得像钉子，钉进了房间的木头。

韩医生的脸微微收缩，手的速度慢下来。他说：这种反应偶见，但......他的句子未说完，束带的最后一扣像个小机关，自动咔嗒锁住。李泽吸了一口气，像被抽去一半的空气。阿霞的指甲掐进掌心，鲜血在那里开了一条细口。

李泽低头摸着绑带下的皮肤，指腹触到了一条细线，那是绳子压出的痕。痕里有干干的黑色粉末，像烟灰，但不散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，粉末粘起，像纸页上的字。李泽突然笑了，笑得短促，他的声音里有陌生的清澈：她的生日，我记得她的生日。阿霞的笑声断成了碎片，韩医生的手颤了半节。

监护屏上一串数据开始跳动，平稳的线条忽然打了个小结。韩医生放下手，转身去按仪器的按钮，脸上有了第一次真正的烦恼。他说：午夜福利视频要退一圈。手已经去按，按键却没有响应。机器像被人按住了脖子，屏幕上的时间从灰白变成了沉重的黑。

李泽突然伸手，把照片捏在胸口，像捂住一个洞。他的声音低得厉害：别收回去。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机器里细小的电流声和外面下雨的声音，雨打在窗台上像指尖在敲击。阿霞闭上眼，唾沫在嘴角干成了一点白。

韩医生回头看他，眼神里有东西在闪，是职业的底线，也像是罪。房间的光变窄了，像把人压成块状。韩医生说：有种东西，一旦割断，就回不来。李泽抬手摸到束带的一端，指尖下，是一个小小的数字——003。他没动，数字在他指间跳动，像心脏的回声。李泽把照片贴在束带上，低声告诉那个空洞：给我三年，好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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