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的灯像刀口,黄得不安。雾气夹着海腥味,贴在脖子上像一层湿布。林笙的手里攥着一只旧钥匙,指关节发白。她站在售票口旁,几步能看到船尾的灯,几步外就是未被说出口的话。
周墨的脚步来了,他的外套领子翘起,袖口还带着船上的盐花。没有拥抱。没有停顿。他把钥匙放在她掌心,动作平稳,像投下某种票据。
“你把它要回去吧。”他声音平了,像不想惊动空气。
林笙把钥匙转了一圈,冷金属的边缘在指尖划出一道痛。她想要把话吞回去,想要强硬地问清楚为什么,想要把船票抢走然后把他绑在这灯光下,可话像被潮水吞了,只剩低缓的呼吸。
岸边的老王抽着烟,嗓门粗糙地插话:“走就别拖泥带水,码头风大,感情容易坏。”他笑得没笑,像把谁的痛当成了笑料。林笙瞪了他一眼,瞪的是那种临时的同盟,怨不得他。
“你要走多远?”她终于说,声音细,像要从自己骨缝里挤出。
周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把钥匙,像是在看一张过期的证件。嘴唇一动,吐出三句话,都是低温的:“去个地方。没有计划。没有回信地址。”
短句。更短。空气像被针扎过。林笙的眼眶里有水,但不是哭的那种水,是被压成了冰的叹息。她往回靠了一步,背碰到售票窗的玻璃,玻璃冷,留下指纹。
周围的人看热闹的目光像小石子敲击在水面。船笛突然一声,长而远。船员在甲板上整理绳索,动作规矩,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道别。雾里隐约有个孩子的笑声,声音突然跳出,让场景里有了别的维度,像是从别人的故事里借来的温度。
周墨转身要上船,他的背影在冷光里拉长。就在要迈上踏板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从外套里掏出一张照片,推给了她。照片的角落被折过,胶片色发黄,岁月像指甲在上面刻了细痕。
林笙接过照片,手还在抖。画面是周墨抱着一个小男孩,男孩嘴角带着缺了颗牙的笑。男孩用粉笔在照片的空白处潦草写了几个字:等你回来。字迹歪歪扭扭,稚嫩得刺痛。
她的心被拽了一下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推开。所有她以为的秘密像玻璃杯从高处跌落,碎晶一样在脚边刮出血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”,却先被一个更简单的念头抢了过去:他在别处有被等待的生活。
周墨的声音飘过铁板的空隙,干净而冷静:“我也不想这么走。只是,走了。”
林笙把照片塞回他的手里,手指触到那一瞬的温度像被电到。她的声音回来了,短促,像砍下两个字:“拜拜。”
周墨没有应声。他转过身去,背影吞没在靠岸的雾里。船笛又响,长长的,像是车站里最后一列列车离去前的哀歌。灯光在水面上打碎,碎片随船离去,拍打到码头的石头上,发出潮湿的响声。
林笙站了很久,直到那个影子完全无影无踪。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只空空的钥匙,指缝里有海风余下的盐。岸边的老王又点了一支烟,看着她,耸耸肩:“这世上,真正回头的人少。”
她抬头看向黑得像洞的海。照片躺在手里像一把刀,边上生出新的光。林笙笑了一下,笑得没有声音。她把钥匙用力丢向海,声音在船笛之后,是一记未宣之色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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