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灯又低了。雨像细针，往木板上敲出平静的节拍。灯下的桌子只放着一张旧谱和一把罩着布的筝。布角被风挑起一寸，又垂下。亦筝的手指搭在布上，指尖还温着夏日晒过的凉意。

“回来得晚了。”顾笙站在灯影外，笙管夹在胳膊下，声音像从纸内抽出——干净、整齐，到最后有一两个不合拍的停顿。他的衣袖边沾了几滴水，像是他把夜带进来了。

亦筝收回指尖，不看他。嘴角的弧度不动，像没有开启的阀门。她的声音短促，像拨弦：“你说过会回来的。”她把布掀开一点，露出细细的弦眼，一条弦已经被老结绳缠住，麻节凸在白面上。

顾笙走近，两步之间像在量词句。他伸手，指关节有青筋，像谱上被反复按下的那一行。声音仍旧稳：“是回来了。只是——事有差池。”他说“差池”时眼里没波，但手松了又紧，像在衡量该不该放下笙。

河边的纸灯被风吹歪了，纸面发出细碎的响。亦筝弯下身，指尖触到弦时轻得像恐惧。她的呼吸短。再长一点，就会变成哭。她没哭，只把一张纸从衣襟里抽出来，折得有些生硬——那是多年前他留下的字条，字迹还是他温文的笔势。她把它摊开在旧谱上，指尖压住字迹，像怕字会飞。

顾笙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笙放到一边，手掌背抵着额头，声音变得更细：“不能说。”他的话像一把门，合上了，却没锁。亦筝的目光撕开门缝，看到里面空无一物。

河上的船夫喊了一声，粗糙的声音从水面洗过来，“姑娘，别淋着。”他的话直白，像拐杖敲打。亦筝回头，眼角的湿光已经被雨冲淡。她冷笑一声，笑里有针：“你走那么远，是为了一句不能说？”

顾笙没有答。他走到那个罩着笙的布边，手指摸了摸琴面，动作轻得像在摸人心。然后他伸手从袖里掏出一枚小木盒，盒盖上有一圈淡淡的磨损印记。盒子放在桌上，木头的气味混进潮湿的空气。

亦筝把纸和谱都推到一边。她的视线只剩下那只盒子。她的手伸出去，手掌并不颤，但指节白。她把盒子翻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断了的筝弦，边上缠着一小撮黑色的发丝。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屋里的人都吸了口冷气。

顾笙的声音变得低而干：“那是你在江南留给我的。后来——”他停了，像一页被折过的乐谱。他没有把话说完。亦筝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被手掰了一下骨节。

她没有喊。他们沉默都在听雨。筝弦在木盒里发出一种轻微的共振，像不肯停止的记忆。亦筝抬起手指，指腹刮过那根断弦，动作里没有任何优雅，只有决绝。断弦在指下颤了一下，猛地断裂，再也不能唱出以前的音。

碎木的响声像一箭梭在胸口。亦筝的手掌一疼，血珠顺着掌心掉落，滴在旧谱上，黑字被血染开一个小圆。顾笙眼睛一缩，终于露出从未见过的慌乱，像翻错了页的乐曲。

她没有哭。她把那纸条折好，像把一首曲子折成一段，放回怀里，然后慢慢站起，步子稳得像在踩节拍。她轻声说：“把那件事说清楚，或不说，都一样。”声音冷。灯光在她背后拉长了影子，把她的身形分成两段。

顾笙伸手去要那盒子，手指刚碰到木头，亦筝却一转身，把盒子扔进河里。盒子落水，溅起一圈漾不开的水纹。木屑浮了一瞬，顺着流向远方。顾笙像被抽掉了什么支点，踉跄了半步，眼眶里终于有了光。

他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：“我以为，若把一切封存，你就不会追问。”

亦筝看他，两行字在眼里翻转，她的声音像切割：“封存的从来是你，不是我。”她转身向岸边，一只手抬得高，像收尾的弦。雨继续下。河水把那断弦和木屑带去，把血和字带去。最后只留下一片被雨打湿的旧谱，黑字上有一个还在渗的红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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