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，天花板上的灯在嗡嗡地颤。空气里有药水的苦味和雨后的冷，窗帘缝着银色的雨线。林陌的手先是摸到指间的温度，然后才意识到那只手不是自己的——另一只大而温暖，指节上还有旧茧，轻轻拢住她的手背，像一只生了刺的鸟，既小心又固执。

“你醒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低得像铁闸慢慢落下。每个字之间都留着空隙，像他怕声音会惊跑什么。林陌眯着眼睛看他，记忆像被揉碎又筛过，除了名字之外，没有连续的线索。她笑得有点傻，“你……是我的男朋友，对吧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雨把街道拍成油亮的黑，他的掌心有一块旧绷带，边缘已经卷起。终于，他点点头，动作很小，像是在答应一个过去的债务：“是。”

护士进来查点滴，听到“男朋友”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叹气，“好啦，甜蜜时间短，先吃点东西。”她说话像换药，干脆利落，不容置疑。林陌抓着他的手，好像能从那温度里借来线索。对面男人坐着，肩膀总是微微前倾，像是习惯替别人挡风。

房间里开始装下故事。他给她讲早餐的细节——白色豆浆，稍苦的煎饼，以及他如何为了她把伞折成两半。细节像针一点点缝合她空白的记忆。林陌的笑变得真实，声音干净，像刚洗过的杯子碰撞。她开始相信，开始把过去填进他给的形状。

然后她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是孩子手写的字，笔划不稳。林陌展出来看——那是一张画，两个小人牵手，一个写着“林陌”，另一个写着“顾白”，下面是一行小字：我会在窗下等你，哪怕你记不得。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，像被人按住不放。

她抬头，笑却僵在嘴边，“你一直在等？”他说：“是。”眼神里有种把自己掰直的痛——不做戏，不撒谎，只是把守着那句话。林陌的呼吸突然短了，像被雨打断的节拍。她想起了小时候一只掉在地上的小熊，记得被带回家的温度，但不记得是怎么摔碎的。

“那，我的男朋友是谁？你说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她问，声音里带着稚嫩又有迫切。顾白把纸重新折好，放回口袋，指腹下的茧微微动了动，“从你愿意记起我的那一刻起。”这句话简单，像结账时投来的单据，无花无饰。

林陌低头看自己的无名指，空空如洗。她想把他当成归宿，像把钥匙插回门锁，却忽然看见医档上皱巴巴的一页，旁边有别人字迹写的急促——“急救联系人：宋允，关系：男友”。她的胸口一凉，像玻璃杯突然被抽掉桌布，心里的东西响成碎片。顾白的手在她掌心一紧，仿佛努力把碎片拼回原样。

他没有说话。屋内只剩下呼吸和雨。林陌抬眼，那是一张很镇定的脸，但眼角有条旧伤，笑的时候不回位。顾白把手指伸进她的掌心，把那张画折成一个小方块，默默塞进她的手里，“有些人，我可以当你的过往；有些事，我只能等。”他低声补了一句，像是做了最后一次讲述，“如果你愿意，就跟我走一程。”

林陌紧握着那张纸，手心里是雨的凉和他初夏般的热。他想要相信，也想要问更多，但外面的一声雷响把话压回喉。顾白靠过去，额头几乎贴到她的发际，声音更低了：“别用记忆来惩罚我。”那句话像针，划开了她刚缝上的那道口子。

灯光下，他把纸条又塞回口袋，手指合拢，像把一个秘密的门关严。窗外雨停了，外面的世界亮出一条湿漉漉的街。他的眼里没有怨，只有等字的清冷。林陌抬手想去摸，却只触到他的外套——布料温热，下面藏着别人的名字，和一个等待了很多年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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