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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打在屋檐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段早就熟悉的节拍。瓦片上的水顺着缝隙滑落,敲在青石阶上,溅起一圈冷的光晕。澄言站在门槛,袖管湿了半截,手掌还残留昨夜练剑的茧。他听见下面有人喊他的名字,像丢进井底的石头,声音被湿气吞没,只剩回音。
山门下摆着几幅旌旗,旗面被雨水抻得发亮,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:杀人者。人群围成两圈,脸色像被焙过的布,沉得发黑。玄衡长老站在高台上,声音像石磨,慢条斯理:“今日之事,明审!”
说话的人是仇满,一个从外门回来的高挑汉子,嗓音带着村口的粗糙。他把一捆布摔到台面,布角一翻,露出血迹和一条白色的围巾,围巾角上绣着一行小字——澄言。仇满笑得干燥:“这是你给被害人留下的,众人作证。”
周围有人起哄,声音像潮,一阵挤一阵。小白在一边拽了拽自己的衣角,眼睛红,语速快,像是怕一秒钟就被雨吹散:“澄哥,你说话啊,你可不能让他们这样说!”澄言只是抬了抬眼,眼底是一池静水,无声,却深得能吞下光。
他走到台前,脚步的回声很准,像敲在每个人的胸口。玄衡把那条围巾摊在木桌上,雨水顺着布尖滴落,像点名。澄言伸出手指,指尖碰到那绣字,线头被雨染成暗红。他的指关节颤了一下——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这布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薄得像刀片擦过纸。仇满哼了一声,“你会认不得么?那是你专用的纹样,往哪儿都挂带着。”人群又笑了,笑里有鞭子。
澄言掀开围巾,指尖顺着缝隙摸到一张折得很薄的纸。纸角被压得发亮,字迹清瘦却清晰——他的名字下,有四个小字:借你的名,换我的命。笔迹他认得,像认一把旧剑的划痕。那是小木的字。
人群静了半息,像刹住的一阵风。小木——他曾救下的山野女子,曾在他门前缝补衣裳的手,用她的字把自己的牺牲缝进了他的名下。澄言的心跳并没有变快,但胸口像被握住,骨头里传来一种冰凉的疼。
有人在台下咳出笑来,玄衡的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年久的镇定:“若是如此,有人以名替命,罪更重。”仇满的眼里有火,他把纸片向前一摔,像把刀口递过去,“你看,她自己供词了!这就是你罪证!”
澄言闭上眼。雨在他耳边变得更密,像无数细小的箭簇。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指甲把字迹压出白线。没有辩解。没有叫喊。他走到人群边,把揉成球的纸塞进仇满伸出的掌心,手掌温热,像递上了一把沉甸甸的刀。
纸团在仇满手里慢慢展开,字迹被雨打湿,墨迹蔓成一朵黑色的花。小木的字在水中开了又散。澄言转身,步伐缓慢,像个把自己抬出火堆的人。他举起剑,剑尖只指着地面。剑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,像断了的祈愿。
他没有喊一句话。人群的喧哗像被刀切成两半。澄言的肩膀微微一动,像有人把最后一根弦松了。他把剑柄一抹,把那条染了血的围巾扔向台阶尽头的水洼,围巾落水,字迹像被水吞噬的誓言,慢慢化作墨色的涟漪。
风把旌旗掀起,旗角一阵乱响。澄言抬头,雨映着他的面容,没有泪,只剩一个名字和一张被撕裂的字。小木的那个字眼里还挂着一个未说完的背叛。澄言的手指在剑柄上扣出一道细细的白印,然后转身走向那条没有回头路的泥路,步子干净得像要把这个名字从世界上刮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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