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在菜市场的油布棚上磨着脸，热气从地缝里往上冒，带着生果皮和汽油的味道。西瓜摊前有一池亮着水珠的绿，切口的红肉在蒸气里微微起泡，像被人忘在锅里的汤。小姑娘蹲在摊角，膝盖上的裙布薄得像纸，脚背沾着灰，手指上粘着一圈绿得发亮的汁。

她的动作很轻，眼睛像猫眼一样在空气里转，先是看摊主，摊主低着头数零钱，扇子懒懒地划着空气；再是看来来往往的人，一有人靠近她就往后缩一寸。她把手伸进堆得高高的瓜皮堆里，摸到一块被切开的边角，弯腰，鼻子贴近，像要闻出里面藏着什么。那时候，她的牙齿轻轻地碰到瓜肉，咔嚓一声，带着声音的惊慌。

“喂——”声音像皮鞭抽在背上。大爷一步跨到她面前，牙齿里有南方口音，短促干脆，“你干啥呢？拿我东西？”他伸手，一把揪住她的手腕，手指粗糙，指节像结了疤的石头。

小姑娘抬眼，眼白里有红丝，瞳孔里炸出一股小小的慌乱，她的嘴唇抖了抖，声音像风箱里漏气，“我……就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一块西瓜肉从她嘴角滑下，留下湿润的痕迹。

摊主放下扇子，嗓门里有怨恨，“抓现行的抓现行的，谁教的？”后面有人开始指指点点，有人笑，有人掏出手机——屏幕亮了又暗，像一群小烛火。小姑娘的肩膀往前凑了半个身子，像在躲避这些光和声音。

大爷的手不松。皱纹横在手背上，像一张地图。可他说话的节奏忽然乱了，短句变长了，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推他一下，他被迫多说了几句，“说，你家在哪？谁管你？不会告诉？”

“我——没家。”她把头埋低，声音比之前更低，但还够分辨，“妈妈去打工了，说晚上回来。”她的眼睛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笑意，像孩子说了一个不该信的话。

大爷瞪了她一瞬，手里用力，听得见骨节摩擦的干声。然后他像是无意识地摸到她口袋，摸到一个皱皱的小纸团，他把纸团抽出来，摊在掌心上。纸是医院的收据，字迹斑驳，角落里有个熟悉的名字。他皱眉，再看了一遍，唇边的线条往下塌。

空气往下一沉。摊上的吆喝声和人的笑话像被刀割掉了一半，剩下的声音变成远处钟的单音，缓慢又刺耳。大爷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是在和自己说，“这名字……”他吞了口唾沫，像吞下沙粒。

人群里有个中年妇女上前，语气里带着教训的匀速，“别吓着孩子，这年头，天气热，谁急谁难，站开些。”她的话像给空气上了一层薄薄的纱，可纱被大爷一推就裂开。

小姑娘把手伸到掌心去要那张纸，手指细得像折断的树枝。她说的话很小，但所有的字都被烫了边，“那是我妈妈的票。她说——她说回来给我买西瓜。”说完，她的下巴突然陷下去，像被谁按了一下。

大爷的脸色塌得更深了，他回看那纸，又看她一眼，仿佛想把时间往回拽。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，最后只是搭在她的手背上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不敢放下也不敢拿起。他的声音从粗糙变成了沙哑的低语，“你叫啥名字？”

她抬眼，眼里有新的东西——不是请求，也不是狡辩，是一种很小的、用力的期待，“小桃。”字出来的时候轻得像羽毛，却被热气包围着，清得能割人。

四下安静。有人吸了口凉气，像在屋檐下把热风吸进去。大爷的手指在她发腋下面摸到了那个小伤疤，手指先是抖了一下，然后放得更慢。他的眼神从外面慢慢往里收，像人把门关紧，怕什么都跑了进去。

他站着不动，嘴里像堵着东西，最后只说了一句话，几乎听不见，“跟我来。”声音里没有训斥，也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把旧信封撕开的声音。小姑娘没有回头，手里还攥着那张皱皱的收据，笑了一下，嘴边的西瓜籽黑得亮，像个小小的刺。

摊顶的油布被太阳烤出一个新的光斑。人群慢慢散开，摊主又开始切瓜，刀落下去，红肉绽出汁来。大爷带着小姑娘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，把手伸向她的后领，用袖子抹掉她嘴角的西瓜汁。他的手抖得像要把那一抹热彻底擦掉，但最后只是把袖子摊在旁边的水盆上，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，像是在等待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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