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房的灯像低矮的月亮，贴着天花板，冷得干燥。风从机柜的缝隙里吹出，带着金属和旧电路的味道，打在两人的脸上，像一只不肯离开的手。显示屏一排排，像脉络，慢慢亮起。司远站在最靠里的那一排前，手指搭在透明的控制台边缘，指关节泛白。整个人像一块冰，但眼底有潮湿的闪光。

门被推开，吱的一声；柳栩的靴子在灰尘里留下两道短促的脚印。他的声音粗，像用砂纸摩擦过的绳子，“午夜福利视频能不能快点？时间不等人。”话里有急，但没有颤。

司远没有看他，只是把视线压在屏幕上。屏幕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：绑定对象——陈澈（现实心跳：48，阈值：35）。数字在跳，低得像被冻住的跳动。司远的手指有节奏地摩挲着掌心，像是在抚摸一件脆弱的东西。

“你知道这代价吧？”柳栩靠近，嗓音低了些，像要把话塞进他耳朵里。粗话里带着讨价还价的味道，“每改一次，就有人在外面消失一点东西——记忆，时间，或者性命。这是你订的规矩。”

司远终于转头。他的口气不是辩解，而是陈述，“规矩是我写的。代价是我定的。”短句，像剪刀。柳栩咬着下唇，目光闪烁：愤怒、害怕、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助。

屏幕上出现一个模拟窗口，陈澈在里面。白衬衫的背脊挺得笔直，像在等什么。柳栩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，想去触摸那副像素化的轮廓。手停在半空，像被看不见的门拽住。

“你就能把他再活一回？”柳栩的声音粗得像裂开的木头，“别跟我耍花样，司远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
司远闭了闭眼。屋里的风又起，屏幕投下的光在他脸上刮出硬朗的线条。“意味着我把我的昨天换给了他。意味着我欠下了别人的未来。”他吐出最后一个字，像放下一枚硬币。声音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丢进湖，圈圈荡开。

柳栩的呼吸断成两截，像被人一指掐住。“你欠了谁？”话里加了钉子。司远伸出手，指尖在控制台上划过，停在那枚标着红色徽章的小键——重写键。键的表面被磨得光亮，像是有人无数次地按过。

“我欠自己。”司远的眼睛终于全本地看向他。他的视线清澈而冷，却不是无情，“去年，他躺在病床上。最后一句话是‘带我回去。’我答应了。我把时间分给了他，换他一条并不长的路。”

柳栩僵住。他像是被扯断了笑，“你——你把你的时间给了他？你知不知道，那是谁的生命？你有权利这么做？”他语速快，像在用力把话塞进空气里，试图把质疑赶出胸口的疼痛。

司远闭了闭眼，手指轻敲重写键旁的冷金属。“每一次重写，都会在现实里刻下一行字，是我的名字还是别人的，都可能被削掉。”他快走两步，声音却慢，“但今天不是为了我。今天是他提出要求的时候。”

空气里渐浓的电味像要把人隔开。屏幕里，陈澈朝窗外看去，像在等待哪个不会再来的早晨。柳栩的下巴抽了抽，眼圈开始红。他的手指颤了，狠狠抓住桌沿，关节像打了结。

“他说——他说想见你一次。”司远把话放在最轻的音量里，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，投进了房间的中央。柳栩的瞳孔猛地放大，像被冷水浇了下去。时间掉了半拍。

柳栩的声音哽住，像被火焰烫过，“你在骗我。”

司远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指放在红键上，指尖的血管鼓起。周围的灯忽闪，像是在数数。风停了，机柜里的风扇只剩下金属的疲惫声。然后是更低一层的静：世界在屏幕外等待。

“按下去，我会知道后果。”柳栩的声音变得很细，“按下去，你的名字会被削减，你会少见到一个人。”

司远的指尖开始用力，指甲压进键的边缘。指尖的动作慢到像某种仪式。整个机房像被收缩，空气里只剩下他们和那个将要被点亮或熄灭的声音。

他的拇指落下去了。按下的声音小得像一粒豆掉在盘子上，但回声在两人的胸腔里炸裂。屏幕上的心跳跳了一下，变得更低。屏幕角落的那行字开始倒计时——不是时间，而是名字的字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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