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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油布棚的边缘一滴一滴落下,敲在旧铁板上,像是敲字。灯光贴在工作台上,白得生硬,映出一排半组装的机械羽片。阮白的手指在微小的铆钉间游走,动作平稳,像在念一段老旧的祷文。他的指甲边有黑色油渍,灯光下显得像细碎的地图。
门被从外面推开。卢阿叔的影子先进来,背影里带着雨。阿叔的声音粗糙,像被磨过的木头:“这么晚还不收工?半翼哪儿去了?”话里不加修饰,像是申诉也像是命令。
阮白没有抬头,只把一根细羽片塞进最后的卡槽,指节的一抖,止住了铆钉的走位。“在这儿。”他说,声音清冷,短句。手继续工作,像要把什么固定住,固定到不会再动。
门再开,室内空气被按进一股干净的冷。赵司理进来,衣服无雨点,袖口钉着徽章,他说话有条不紊,像是在复述一份长报告:“阮先生,关于你工作室登记的‘半翼’——为公共需求抽调须有证明,协办局已通过程序。”每个词之间都留有空隙,空得像抽屉。
桌上那只半翼影子拉长,落在阮白的脸上。他放下工具,灯光划过他眼角的一条浅疤,和沉默一起沉了下去。雨声忽然变大,像按了一个键。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,也有旧伤口卷起的腥。
卢阿叔笑了一下,笑声里带着锋:“别整那些官样,赵司里,你们要拿走就拿走。只是记得别拆开我这屋子的门槛——小阮的手付出了。”他的口气粗犷,随意里有点护短,像老屋不肯让人动的梁。
赵司理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光滑的卡片,像是在展示一件理所当然的东西:“半翼有编号,有出入记录。编号A-17,登记人:林行。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核对——此物曾注册为国家保存样本。”他说到“国家”二字,音量微增,冷得像玻璃。
阮白的手颤了一下。他伸过去,指尖轻触那只半翼的铰接处,摸到线迹下的柔和褶皱。那里有一小片皮肤一样的软层,被缝得细密。阮白的指节发白,像是被冻住的。
他从翼腔里抽出一小包东西,动作像是要扔掉,手却停在半空。包里是一张折得发亮的照片,边角被汗湿过,照片里有一个孩子,笑得野而厚,眼睛与阮白的一侧眼角极像。卢阿叔咽了口唾沫,声音忽然柔了:“林行……你还记得那孩子吗?”
阮白把照片摊开,雨声退后,只剩下屋里低低的电流。他的声音冷而薄,像是刀割过布:“这是我弟。”短句。话落,屋子里像被吸走了空气。赵司理的表情没有变,只是更像一张宣文:“午夜福利视频有程序。半翼经登记,便不归个人。”
阮白抬起手,指尖贴在照片的笑脸上。那笑脸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伤,像是被谁捏过又放开。阮白的眼睛湿了,但他没擦。他把照片塞回翼腔,动作很小,却像把什么放进了棺材。
“你们拿走它,”阮白的声音忽然变得细小而坚硬,“那就带着它的名字走。”他说完,缓缓把半翼挂到空椅背上。羽片在灯光里微微颤动,像人的呼吸。卢阿叔叹了口气,像要说什么,却又吞进肚里。
赵司理抬手,像要拽过什么条文来压住这一刻,但灯光下他的一只手抖了一下,袖口露出一条新缝的线。每个人都在某处被缝合。雨停了,屋后的街灯投下一个细长的光。阮白转身,背影被光线拉长,一半清楚,一半模糊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那只挂着的半翼,像在衡量一个告别。他没有喊一句话,也没有求一个留步。只从怀里掏出一支破旧的铅笔,近乎仪式地在翼片的金属框上刻了几个字,刀声很轻,但每一道都像裂开一个结:“林行——等我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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