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帘被风吹得半掀着,热气像个没门禁的客人,从锅里往外钻。林微把围巾绕紧,指尖还是热的;她把手机放在膝上,屏幕朝下,像对着一段旧歌,她不想先听见。桌上是一只小锅,红汤在边缘翻着小圈子,油珠有一种黏糊的光,空气里都是辣椒和蒜泥撕裂后的甜腻。
服务员用那种快准狠的态度把菜单甩到她面前,“要加茶吗?”声音里没有推敲,像在催别人的账单。林微点了个头,手指在桌角磨了磨,听不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外的东西,直到门口有人进来。
脚步先是两声,跟着是一阵说话声——男声低,干练;女声高,带点笑。林微抬头,没刻意看。她看见顾沉的轮廓先是被灯光切成两个块,一个是肩膀,一个是他的影子。他旁边的人手里拎着一只小红包,笑得像悬着的灯笼。
他们坐下,桌子并排,肩膀几乎碰到。顾沉的声音比以前少了沙哑,多了分条理:“一个人?”他问。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有确认。林微把筷子夹了一片羊肉,动作慢而机械:“是。”
女人饶有兴致地看了林微一眼,声音像塑料:“你一个人吃也很潇洒啊。”她不等回答就递了张笑脸给顾沉,顾沉接了笑,像接一张票据,抬手的时候,左手无意识翻了下袖子。
那一刻林微看见了戒指。不是那种显眼的金光,而是一个抛光过的细圈,靠在顾沉无名指的根部,光顺得像被摸过很多次。林微的筷子停在半空,肉片在汤里抖动,像是被迫停住了呼吸。
顾沉的目光短促地落到她脸上,像是掠过一页旧账。他轻声,“你还记得这家店的麻度。”声音里有陈述的平静,不带检索的焦虑。林微咬了咬嘴唇,咸味一下子盖过辣味:“记得。”
女人凑过来,指着菜单,“那午夜福利视频也要这个麻香双拼,像他以前点的那样。”话里有一种试探的兴奋,像是在画一张地图,标出曾经的路线。顾沉笑了,笑得非常职业:“好,跟她的一样。”
服务员点菜离开,三个人的声音又填回热闹。可林微听见的只有桌子上汤的滚声和戒指在指间的轻响。她低头喝了一口汤,烫得她的舌尖麻了,眼底却是清醒的。她想把那枚戒指像放下的碟子一样从视线里挪开,但它像磁铁一般黏住了空气。
顾沉转头,看着店里另一张桌子上孩子的画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谈资。女人笑着把他肩膀往外一推,声音里带点撒娇,“你怎么总盯着她看?”顾沉抽回视线,笑声里带一点空白,“没,惊讶而已。”
林微收回了手,筷子敲了敲碗沿,声音细小。她看着红汤里漂动的小片葱,像看着一张旧日的票根,角落被揉皱了。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,热不是来自汤,是从胃往胸口直窜的某种空。
门外的风又掀了一下门帘,外面的玻璃把街灯拉成长条。顾沉站起身,礼貌地向她点了一下头,动作像完成一个流程。他没说再见,也没停留。女人在他身后回头,眉眼明晃,像把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布面。
顾沉的背影在门口被灯切成两段,走出去,门帘合上了。林微听到门帘归位的声音,像一只口轻轻合上的盒子。她伸手,从围巾里摸出一张皱巴的纸,那是两年前他写的字,字迹歪歪扭扭,末尾有他习惯的点点戳码。
她没有擦掉汤匙上的油,也没有看手机才发觉被盯着的状态。她把那张纸放在杯子底下,杯子很稳。热气还在,汤还在,一切都像没动过。但桌上,有一圈微小的水印,像是有人刚刚放过戒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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