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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灯像个忘了名字的钟,发出单调的嗡。夜里消毒水的气味厚得像布,粘在嗓子上。我的鞋底在瓷砖上留下两条细小的回声,回声被铁门吞进去了。
护士姚姐在门口等着,手背上有老茧,嘴里啃着一个橘色的药片盒。她一看到我,拽了拽衣角,声音像磨刀:“别磨叽了,快进去。值班医生不喜欢热闹。”
值班室里亮着电脑屏幕,光反在杯沿上,像小小的眼。肖医生坐得笔直,指关节白,他们说他从来不会笑,他说话总像是把问题分成清单然后一项项念出来。
“今晚做暴露训练,”他把笔轻放在桌上,笔尖敲了两下,像是按节拍,“控制条件下,让幻觉显形,然后学过招式。”他的语速平稳。每个词都有注释的余味。
阿秋坐在角落,毯子裹得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。岁数大了,牙齿不整齐,但说话快且带着河边人特有的直:“行了别扯了,别拿那套儿纸上谈兵的给我念。我跟神讲了几十年,他要真给我面子早还了。”他咧嘴,笑里没温度。
我被要求先上。闭眼。双手放在毯子上。肖医生的声音靠近来了又远:“听着它的名字,说出来,然后用这个割断。”他说着把一把细针夹进我手里,针柄冰冷,直到冷感溢进手心。
“什么名字?”姚姐的咳声像砧板上的刀。
我听见床头灯下的广播反复播着老歌,像远处有人不停敲打铁皮。我想到了女儿的笑——不,是妹妹。她在十年前挂着红领巾,在秋天的照片里笑得脖子上有褶子。我试图把她的名字推回脑后,像把一块盘子推到架子最里面。
声音来了。不是人声,也不是风。它像屋檐上滴落的水,缓慢,却有着目的。阿秋皱眉,像是被旧账翻起来的人。医生靠在椅背上,眼神里有做手术前的冷静。
“说出来。”肖医生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温柔。“告诉它你叫什么。”
我吞口唾沫。我的声音像被打折的弓弦,“林晟。”
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。声音愈来愈近,像有人在耳边数钱。它学着孩子的口吻问:“林晟,来斩我吗?”
我握紧针。皮肤有股生涩的热。要按肖医生的法子:命名——面对——斩断。呼吸要平。呼吸不平是危险的。
“记住,斩的不是它的面具,是你自己给它的名字。”肖医生说这话像念术语,像是在提醒一个学生把草稿擦干净再提交。
我把针压向毯子,先是一点血丝渗出来,像被翻开的老账的一角。声音马上笑了,笑里有玻璃碎片。阿秋用指甲敲着膝盖,眼里有光:“好,小子,教你像我当年那样不含糊。”
声音突然贴近我的耳朵,像手背触到我的颧骨:“你记得秋天的那天吗?她在门口等你,手里有糖果——”
我没想到。我往后的第一反应是想抓住那声音,想把它扯出来,从指缝里看清。手一抖,针划过毯子,血顺着线往下,像写字。
姚姐突然站起,动作急促,声音粗得像布袋:“够了!别引人回头!”
阿秋盯着我看,眼里忽然生出一条旧日的锋芒,他的話慢了下来:“你知道午夜福利视频这些人最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神,是忘记。忘记会把人吞了。你以为斩的是神,可能斩的是记忆。或者,你以为你来医院是为了学刀,其实你是欠着的那个人。”
这句话像冬天的窗缝,突然有冷风钻进来,整个房间温度下沉。我的手掌开始发汗,针落在毯子上,血和线条都还在。肖医生靠前一步,脸的侧影显得更长了。
“你欠谁?”我问,声音像阴影里磨碎的玻璃。
阿秋笑,笑容里滑出一张旧纸条,他把纸条递过来,手指颤得像被冻过。他说话像在背故事,字字沉稳:“你欠一个人记得你,那人已经死了,但她留了一个约定在你体内。今晚,轮到你兑现。”
我接过纸条,指尖触到的不是纸,而是一种凉。上面只有三个字,字迹像小孩子写的:别斩我。
纸条下面有一个日期。是十年前的今天。
灯闪了一下,整层楼随之沉黯。阿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成小石头。姚姐喉头发出抑不住的声音:“林晟,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我把纸条对折,指节发白。房间里再次听见它的声音,低且温柔,像在呼唤一枚掉进井底的金币:“回来。”
我没有立刻答。针在我掌心凉得像冬天的井水。窗外有个病房门虚掩,门缝里漏出一盏微弱的灯,灯光像一个迟到的名字。我想起妹妹的照片,她的眼睛在纸上仍旧亮着。记忆像绷紧的弦,一松就断。
肖医生的手指轻轻放在桌上,像是在给某个结论做注解:“学会斩,不是学会忘。斩的是连累你的形状,别把自己当作牺牲品。”他的话像解剖刀,冷而干净。
我把针又抓紧了一次,像握住最后一根秤杆。我没说话,只是把纸条塞进了口袋。阿秋笑了,笑里有海水的味道。“好,开始吧。先从你最怕的地方下刀。”
我闭上眼,手指在口袋里按到纸条的边缘。纸条的棱角刺进皮肤,像一小刀。声音在我耳边笑:“别斩我,记着。”
门外,沉重的铁锁响了三下,像是最后一道判决落下。空气里有种撕裂开的静,像被锋利的东西隔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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