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敲成小碎节，灯笼里的油在微风里晃，投出一圈温软的影子。书桌上摊着半页诗稿，墨痕被雨珠打湿，像是呼吸到了一半就停住。梁知白把灯挪近，指尖沿着那一行字摸过，动作平稳得像修过多年笔的老手。他没有叹气，只是眼皮微动，像绕过了一处旧伤。

门被一只粗糙的手推开，吴三进来，衣角还挂着泥。吴三的声音短，带着北边口音，像岩石撞击：“老梁，外头有人喊你。”他说完，把湿帽子往桌上一搭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
梁没有马上起身。灯光在他脸上拉出细长的褶子，他看着那褶子，像看着别人写给自己的账单。他放下笔，慢慢抬头，声音像是把灰尘从窗户上拂去：“谁喊？名姓。”

吴三蹲在门槛上，指节白得像刀，口里吞吐着湿气：“不知名的女人，带着孩子的砖印，说是在此借宿。她问可有‘吟鸾’的字样。”他把那句话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把刀。

“吟鸾。”梁反复念着，声音里有削尖的温度。他的手指在灯火下敲了三下，像在计数。吟鸾，是家族里早就搁下的一个名讳，也是他执着又戒备的旧物。屋里的空气一阵紧绷，窗外的雨声像被人按住了喉头。

门又被推开，一个女人站在门口，孩子靠在她怀里，鞋边沾着泥，眼里有放弃过多次后的平静。她的声音低而碎，像干了的藤蔓：“我找的是这‘吟鸾’。”话语很短，但每个字都落在了梁的胸口上，像冰粒。

梁站起身，纸页沙沙一声。他走近，灯光里，他的眉眼和那张年过三旬的脸都没有躲闪，只有喉结一动，像有人在里面翻了本账。女人递出一只小木盒，盒盖开处，躺着几根金色的羽毛，尖端已微微焦黑。孩子在她怀里睡着，鼻翼有点湿。

梁伸手，指尖触到羽毛时，弹回来一阵不自然的冷。他忽地记起一个晚上，一个被风吹散的歌声，和一只被夹死在门槛上的鸟。记忆像裂缝里的雨，滑了进来。女人抬头，眼眶一抖，声音软得像即将断的线：“这是我母亲的。她走时说，若有吟鸾，就交给府里写字的人。”

吴三低哼了一声，粗糙的手背抹过脸侧：“你们这城里人，一桩旧事就能害死人。别拿老东西来哭。”他的话像一股冷风，但女人没有被吹散，只是把羽毛更紧地贴近胸口。

梁把羽毛摊在灯下，灯光侧过纤维，把焦黑的痕迹拉成细密的树。羽毛尖端有一条极细的朱红，像旧日笔墨渗在纸缝里。他的指尖在上边划过，带出一条薄薄的红。屋里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。突然，孩子在女人怀里翻了个身，手里蹭出一截旧布，布上缝了两个小字——“鸾归”。

那两个字像一枚冷箭，穿过梁的胸。三年前，他刻意把“吟鸾”这个名沉入一处无人得见的深井；三年前的梦，曾在夜里叫过这个名字。灯下羽毛的焦味把过去撕开，露出潮湿的边缘。梁的手颤了一下，声音缓得更冷：“你说她走了，带这羽毛来找我，可还记得那夜的歌？”

女人眼里的光碎成几段，她咬着下唇，声音细小而又决绝：“我记得。她唱到一半，站起就不见了。门外有一只鸾，翅膀湿了，留了血。她说，若是鸾不归，人也不该白等。”

梁的脸色沉了，像湖面被夜风掠过。他把羽毛又放回盒里，动作很慢，像怕惊醒什么。他的手指在盒盖的缝隙里摸索，触碰到一张小纸片。纸片上有一行字，一笔一划，像是他亲手写过的。字很轻：“等一人，且等一世。”

屋外，雨停了。窗外的黑里，有一点羽毛被风挑起，在砾石上滚动，像一只无头的鸟。梁把纸折成一角，插在羽毛旁，灯光把那字拉长，像一条延伸的路。他没有说话，屋内的每个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
最后，梁站到窗前，手掌贴着玻璃，指缝里还有灯油的温。外面漆黑一片，远处有一声像鸟的低鸣，尖利，近乎恳求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把窗缝又打开了一点：“如果鸾还在，告诉我，它在何处停歇。”女人的泪在眼里滚成亮点，吴三的肩膀僵住，孩子又睡着了。灯影下，那只羽毛像有了重量，把屋子的空气压成了一摞沉默的信件。外头的鸣声再一次贴近窗玻璃，像是在等答话，也像在听他把一生的名字读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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