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刀在屋檐上划过。林澈把衣襟掀到耳后，水珠顺着发梢落进领口，凉得他胸口里生出一个空洞。他在石板上停了三秒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像一个不确定的钟点，慢慢靠近那扇院门。门缝里有灯光，淡黄而厚，像一张熟睡的脸。

门不锁。林澈以为有人忘了，是不是错觉。他的脚步轻得像害怕惊动地面的虫子。书房里是陈年的书香和墨汁，灯芯上黑了几圈，空气里还有茶叶被泡过的苦味。他把手放在桌沿上，指尖能摸到老木头的纹理，像人的年轮，细碎而没有言语。

宝鉴放在桌上，镜面被一块薄布半遮着。林澈伸手那一刻，手背先热了一下，随后又凉。布下的镜面不像想象中冷得刺骨，它像一池静水，色泽浑然，反光里倒映着窗外雨影和他自己湿漉漉的肩膀。他抬指轻抚，像是在确认物件是真实的。

外头木门吱了一声。林澈像被收紧的弦瞬间弹了回来，手掌压在布上，布皱出一道细小的波纹。他不敢抽走手，能听见心跳在耳根咚咚。门口人影模糊，粗重脚步近了。阿牛的声音先到了，粗的，有嚼劲：“谁？半夜不睡觉的，来干啥？”

林澈低着头，声音尽量平稳：“查点谱，找个旧书。”他话很短，像是匆匆摸过的门槛。阿牛走进来，衣襟上挂着雨珠，粗手拭了拭地，嘴里还带着村口的泥腥味：“你这衣服，倒是像做贼的样子。”他说这话像是在念账，没加情绪。

阿牛的眼在桌上停了一下，像个孩子看见糖罐：“这是什么？沈老先生的东西，别动。”他伸手去，却被林澈挡住。林澈把胸口往前一顶，手指贴着镜布边缘，语速更低：“别喊人。给我一分钟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股被磨薄后的倔强，不喧哗，却硬到能切割空气。

脚步又一次靠近，比刚才更稳重。沈老先生坐在主位上，灯光把他的侧脸削成刀片，他并不站起，连眉毛也没动。沈老的声音像翻书页：“林澈，别把夜色当作借口。”

林澈的手一滞，布边被指尖卷出一条浅浅的指纹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点名。沈老把灯挪近一点，光在桌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有三个字——"林澈"。他不知道那字何时在纸上出现，纸角还沾了墨。沈老手里举起那页纸，像展示一件老照片。

林澈听见自己的名字像被人从深井里放上来，潮湿，冷。他贴得更近，纸上密密麻麻，行列里有个名字缩成一堆：小石。林澈的心里弯了一下，他几乎认不出那都快被岁月磨平的笔迹——小石，是他儿时给妹妹起的绰号。纸尾，一行行小字像针眼：“成交者：小石（保家姓）——三年前。”

空气里突然空了。雨声像被搁在屋外，远了。林澈站了好一会儿，没有把这句当作解释或搪塞。他看向沈老，灯光下沈老的脸没有笑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把人放在秤上的平静：“东西已换了人。你来晚了。”

林澈的手抬起来，像是要抓住什么实物，结果只抓到了一片纸。他觉得掌心里有冰，有烫。镜布被他用力一扯，镜面在灯光中全本地亮开——他以为会看到过去，看到被抛下的笑脸，看到那条小巷，看到母亲的影子。但镜里先映出的是一只孩子的手，细小的指节，有一道旧疤，正无意识地按着一张纸，纸上写着同一个名字：小石。

孩子的手在镜中微微颤动。林澈的胸口像被人按住，呼吸被压成一条直线。镜中的孩子抬头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要说话，却只发出一个空白的声音。最后，那张嘴抿合成一句话——软的，像被水侵蚀过的布条：“别救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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