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里灯光偏黄，展示柜里的人形像守夜人一样安静。林舟坐在床沿，手指绕着一只未拆封的盲盒，指节发白。窗外是通宵的霓虹，像一条不眠的河流，声响被玻璃吞下，只剩下低频的嗡鸣。他把包裹塞好，像藏罪证一样把它压进背包。

二次元咖啡馆在地下一层，门口贴着一张A4纸：真人推演·限额入场。空气里混着奶泡和香精糖果的甜腻。牛哥一见到林舟就打个响指，笑声像撞锣，“来晚了就没你份的手办了，兄弟。”话短，带着老煤球一样的粗糙。

店里座位不多，墙上贴着旧海报，灯带把每张脸打成小说的阴影。林舟把手放在桌面，触到一条细微温度——有人刚刚那里立过杯。他眯了眼，试着把心跳往下压。门铃响，音音进来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肩上。她摘下面具，笑容收得很小，声音像翻书：“林舟，你还认得我吗？”

林舟的嘴皮子发干，记忆像旧服务器抽风一样卡顿：“认得。”两个字很轻，像在试探能不能承载更多。她坐下，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壳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——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同款角色，边角已经磨得透明。

牛哥瞟过去，像看见偷来的东西：“你们这是老梗翻新呢？”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，声音硬，“谁先说的，谁买单。”

音音没有笑，她抬起头，眸子里有城市的反光，平静得像湖面。“林舟，你还是住在那套房子么？人形还在窗台上摆着？”她问，语气像是检查库存。

这一问像扳手，林舟的手收紧。房子的窗台。那只人形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改了频率。他想撒谎，想说已经整理好，不再让它们占据视线。但嘴里出来的却是另一种诚实：“还在。”

音音伸手，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，白纸边缘有折痕。她把照片推到林舟面前。照片里是三个人，光线像被切开的蛋糕。小小的林舟抱着一张海报，笑得像忘了牙齿疼痛。照片背后有一行字，笔迹干净：“别把人只放进像素里。”

桌子静了。牛哥用勺子敲了敲杯壁，敲声短促，“什么意思，玩笑？”他笑得更硬了，笑里有锋。

音音抬眼，眶里有光，但她的声音没有更软：“我结婚了。”四个字像是从抽屉里抽出的一本旧账。说完，她停了一下，像放下一个沉重的物件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他不懂这些人偶的名字，也不想懂。”

林舟的手指扣住桌角，指甲把漆面划出一条白痕。那条白痕像警报。整间咖啡馆的空气往里抽了一口，呼出来是残留的奶香和他自己的窒息。他看见音音手上的戒痕，肉眼呈淡色，像时间在皮肤上划过。

他想说：你骗我吧。想说：你一直在等的不是男人，是我。但喉咙里只剩下牙齿的干啮声。他的声音像线被扯断：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她的笑短促，一点也不温柔：“去年。午夜福利视频去民政局那天，你还在凌晨给一个声优打电话，说他应该复刻那个限定包。”她把纸背朝上推回去，字迹在光里微微颤抖，“你没来。”

那一句话像刀。林舟的眼眶有些热，但不是泪，是血液猛地挤压进头颅。他下意识摸了口袋，手碰到手机，屏幕上是无数未读消息和一张未发出的录音。他曾以为时间会等他把每一款周边收全，再去参与生活。现在时间把他的空位给了别人。

音音站起来，外衣拉了拉，像整理一张皱巴巴的票据。门口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，她没有回头，声音在门外戳了下：“别把人当像素，林舟。它们会回望的，不是同一张脸。”门关的时候，玻璃上只剩下她的背影，和林舟被放大的影子。影子里他脸上的表情，竟然保留了曾经所有的温柔和怯懦。

林舟靠着桌角坐下，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，照片被指节压出褶皱。他把它塞进抽屉，听见木头轻响。抽屉里人形们静静躺着，像没被唤醒的模型。窗外霓虹不再温柔，像冷却的电路。他伸手从包里把那只未拆封的盲盒拿出来，指甲在封条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声响。声音干澀，像断裂的弦。

他没有拆开。灯光下，他的影子把人形的侧脸拉长。林舟把盲盒放在窗台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纸盒在风里轻轻颤动。像是最后一条呼吸，低而清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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