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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留在巷口,像一只不耐烦的手不停敲窗。姜可把外套抖开,雨水从肩膀滑成两道黏在胸前,他站在药铺门槛上,眼睛先是落在门楣上那道老漆脱落的裂缝,像人年老时笑着不说话的嘴角。
铺子里灯不亮,只一盏挂在柜台后的黄灯,发出纸样的光。柜台上整齐摆着瓶瓶罐罐,标签的字渐渐褪成灰色词语。姜可伸手去碰那只摆在最里面的玻璃罐——“金银花露”。指尖先碰到冷,继而是细微的粘。玻璃里残留着一层像皮肤的薄膜,缝隙里夹着黄褐的花瓣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男人从背后说,声音带着被烟火磨成的粗糙。是店主何大成,年纪比姜可大很多,眼尾的血丝像老树的根。
姜可没有回头,只把罐子抬起来,靠着光看。罐口有一道发暗的唇印,很小,像个孩子的口形。“我来取”,他说,语句平实,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。
何大成眯起眼,嘴里嘟囔着家乡话,音节短促:“这东西,不是人人都能要。你懂不懂?有旧事在里头。”他抓起一块布,想盖上罐子,手指却停在罐沿。动作里有迟疑,像回避一根扎进肉里的刺。
门外有人敲门,敲得轻却有节奏。声音里带着急。姜可把罐子放回柜台,手背微微发颤,他的声音更薄:“告诉我旧事。”
何大成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低得像金属刮过铁。“你母亲当年——她用这露,给村里人敷过。不是为了病,就是为了别的。有人用它谢过,也有人用它盖过死人。你还想知道什么?”他把‘死’字拉得很长,像在把一把刀慢慢转进话里。
空气顿了一下,灯光似乎更黄了。姜可伸手再次拿起瓶子,指甲靠近玻璃,看见里面有一片被压得发黑的花瓣,边缘粘着一缕不规则的红。不是鲜红,而是一种洗过无数次的暗红,像旧照片里褪色的泪痕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手指却按得更紧。
“是她的血?”何大成没看他,声音里带了点儿惊愕,像发现旧账本里多了一张从未记过的名字。姜可闭上眼,记忆像潮水推上来:小时候母亲夜里把唇贴在他额头上,味道混着花香,和余温一样让人害怕又安心。他没有回答,把瓶盖拧开一条缝,近距离吸了一口。酒精和花香先来,继而是一股金属。他猛地把瓶子放下,手指留下一点浅浅的印。
铅灰色的夜再次压下。门外的敲门声停止,取而代之的是有人在门后低声哭出一个名字——“可儿”。姜可的身体像被针刺了一下,眼里突然有光,全是锋利。他把那片花瓣从罐里取出,花瓣上压着一张小纸条,纸条边角卷黄,只有一行字:别让她喝到第二碗。
纸字像冰。姜可的嘴唇动了两下,最终只说出三个字,声音冷得像清晨的井水:“带走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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