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下着春雨,细得像有人在屋檐上撒盐。时乙站在楼道灯下,围巾半湿,手掌贴着冷冷的门把,听到自己心跳像一把钥匙在金属里转来转去。
门一推开,灯光像往常那样温柔,但屋子里没有人的呼吸。餐桌上摆着两只盘子,碗里还有被吹凉的汤面,筷子并排放着,像两条平行线,等着被打断。时乙的手慢慢收回,指尖沾着汤汤的油痕。
厨房的水槽里,一只女生的牙刷浸着水,牙膏口盖歪着。时乙蹲下,手指碰到那柄塑料柄的凹处,凉了五秒,突然热了。
电话在口袋震了一下,来电显示是“顾淮”。时乙没有立刻接,指甲沿着手机壳划过一道白色的痕。她把手机拿到耳边,屏幕亮起,顾淮的声音从里头出来,平静得像不属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雨。
“你回来了?”他的音调里没有惊讶,只有确认事实的语气。像在读日报。
时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声音短而干:“我回来了。饭还没吃完。”她把目光从碗里移开,看向卧室的门缝,那里有一束光,懒洋洋地斜在地板上,像是在笑。
顾淮沉默了三秒,像是在削铅笔,声音又回来了:“我出去一会儿,忘带钥匙了。回来就好好说。”
时乙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。每一步都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她推开卧室门,床上的被子折成小山,枕头边露出一张折叠的照片。照片的背面有孩子用圆笔乱涂的名字——“小宇”。
照片里,顾淮笑得很开,手里牵着一个半大的女孩,女孩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像是信任得不设防。太阳在他们后头,一个人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时乙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像被一个不知名的手指戳了一下,痛得精确。
她的嘴里念了半句不连贯的词,像反复测量同一个音高,最后吐出:“小宇?”声音很轻,像是把词放到水里看它沉不沉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粗短,带着浑厚的邻居腔——朱大姐:“小时,开门啊,咱们楼下停电了借个手电!”她的语气像拴着短绳,急躁但直接。
时乙弯下腰,把照片折好塞进衬衣口袋,手指摸到了背后的褶痕。她的掌心湿了,但不是汗,是泪顺着指缝流下来的余温。她站在那儿,像是被定义为某个词的剩余部分。
门再次被推开,顾淮回来了。裤脚还带着雨珠,领口有淡淡的香水味。见到时乙站在门槛,他的眉头一动,却没有上扬,像是要求别人确认天气。
他开口,语速慢,像在用秤称每一个词:“你看到照片了?”
时乙只看着他,眼里有光,像刮开的玻璃:“看到了。小宇是谁?”
顾淮沉了沉,声音更慢了:“她是我的亲戚,午夜福利视频在照顾一段时间。我跟你解释——”
解释像把话拆成小块递上来,光滑而清冷。时乙笑了一下,不是笑,像把喉咙里卡住的东西往外咳了一声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别的名字?我什么时候开始学着在床边认别人的牙刷?”
顾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把一件薄薄的衬衫扣回去: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坐下,好好谈。不要这么冲动。”
时乙走到窗前,雨把夜色撕成一摞摞小碎片。她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,用指节摩挲着那张笑脸,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的纹理。然后她把照片撕成两半,动作轻快,像撕掉一张旧车票。
纸屑飘在空气里,落在地毯上,像雪。她没有看顾淮,声音低而远:“别再用‘午夜福利视频坐下谈’来修补。我不擅长拼接。如果你想回去,回去就好。别再回头找借口。”
顾淮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,像一个人把地图摊开发现自己不认识任何路。他伸出手,手指颤了两下,却没有触碰到时乙的肩。
时乙把外套披好,领口掀起来,像把脸藏进一张地图的褶皱里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声音像一枚硬币掉进深水,清晰而沉重。门外的雨把她的影子拉长,融进楼道的黄灯里。
她没有回头。楼道的灯在她背后闪了三下又熄了,像城市在做无声的统计,把谁留下,把谁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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