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补铺里只剩下落日和灰。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斜进来，划出一条窄窄的金带，带里漂浮着针眼大大小小的灰尘。机器已经冷了，木桌上散乱地摊着旧衣、绣线、几张缝好的襟片，线头像未尽的句子，乱搭在一起。

老周端着茶杯，杯沿磕到桌角，发出短促的金属声。他的手粗糙，指甲里嵌着黑线，动作像用旧钥匙开旧锁。声音粗而干，像磨破的布：“这活儿，要细致。你别急，别把人家往外撵。”

小芸低着头，嘴角留着未擦的线屑。她的语速像拆线头，停停走走，句子常常在半路退回去：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想——把她的名字缝好，像以前那样。别人看不见也好，至少她自己能感觉到。”

阿俊站在门边，外套的拉链挽成一道冷线。他说话短促、利落，像车间里的计数机：“名字缝在哪里？内衣？袖口？特意缝在谁能看见的位置，对方就能找到？”

小芸没有抬头。她用针挑起一小块布，布边已经磨薄，上面绣着两个字，线迹密实却歪拙。她的手指轻轻折回，像在回忆：“缝在心口，心口看不见，却能知道。她夜里翻身，手摸到的时候，会知道有人记得她的名字。”

老周皱眉，把杯里剩的茶一饮而尽，声音里带了些嘲讽但更深的是疲惫：“记得名字能怎样？人不在了，名字缝上了，就能把人缝回来？”

小芸的呼吸突然紧了。她指尖的动作变得急促，把针从布里抽出又塞进去，线拉得太紧，布边一拽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她把线头塞进嘴里，牙齿轻咬，像在衡量一个能不能保住的秘密。她说得更低，像是在和自己说：“不是缝回来。只是想让她知道——有人替她守着一条线。”

阿俊走上前，蹲下把布摊开更仔细看。布角赫然有一处颜色不对，是深褐色的一点，干干的，像被时间挤成了指甲大的硬块。阿俊的手指点上去，声音冷：“这是血。”

三个人都静了。窗外树叶的影子在墙上跳动，像有人在搓动破布。老周的脸上浮出一个表情，复杂到不容易说清。他伸手把那点干血剥开了一点，露出下面的一截细线，线上结着一小撮灰黑的头发，像一只小动物的尾巴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，手背的青筋都绷起来，像被针顶着。

小芸的眼睛突然亮了，她抬头，声音变成了一句话的刺刀，带着笑也带着疼：“她说过，要把自己带去旅行，带着一条不回头的线。我以为她开玩笑。”

老周把那截线取下，像取下一个人的名片。他看了看，然后把线紧紧缠在拇指上，不让它松开。阿俊的眼神跳了两下，像被电到，简单地问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
小芸的手指松了又紧，指甲缝里夹着线屑，她的声音像被粗布包住：“现在——我要把它缝完。缝好，就把这条线的另一头绑在门把上，等她回家，抓着就能走回头路。”她抬头，眼里有灯泡破裂后的余光：“如果她不回来，线还在门上。”

门外风吹过，门把轻轻响了一下，那声音像是把另一端的线拽了动。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肺。老周的手松开了线，但并没有放下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而有力：“别拿活人当被子缝了，别把离开当成可以缝补的洞。”

小芸伸手，把缝好的布折好，像折一道坟。她把那条沾过血的线的另一端塞进布里，像把一条人命塞进枕头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却只吐出三个字，声音很近，却像从水下传来：“我知道。”

她把布放在桌上，手指抚过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，指尖留下一条线的影子，像被压下去的痕迹。窗外光线收起，房间里只剩下夜色和来回跳动的影子。小芸的手还留在那儿，指关节有白色的线迹，而线的另外一头，静静地从门缝里伸出去，消失在楼道的暗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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