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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子四周的灯泡像小太阳,冷白的光把化妆台上的粉扑、发夹、旧剧本都镶成硬色。林栀把指尖在黑色眼线处摸了一下,手指上带着一块晕开的墨,像昨晚未干的字迹。她慢慢用卸妆水擦,动作细到可以听见液体摩擦皮肤的声音。
礼堂里传来掌声,像远处的潮。灯光震得墙上絮状纸屑抖动。她的胸口跟着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里头敲小鼓。她抬头看镜中自己,脸上的妆还没完全下,眼睛像两只没睡醒的灯。
门被敲。声音粗,没绕弯。舞务说:“三分钟,别磨蹭。”他把话甩在门缝里,又走得像风一样干净。句式短,口音里夹着厂里人的狠劲,像钉子。
门开了。章淮盛进来,西装领口还有一点褶,手里握着一张折得很整的纸。他站在灯光之外,脸被背光切成两半,舒服得让人生厌。他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把话打磨过好几遍再拿出来:“你的睫毛还没粘好。”
林栀没有笑。她把卸妆棉扯成两半,声音干涩:“我知道。”
章淮盛走近,手把纸摊在她面前。那是剧本外的纸,上面有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他们在彩排时的一个角度,舞台灯光未亮,观众席空荡,后排座椅上却放着一件小小的白围巾。围巾上别着一枚戒指的影子。照片像是被人从很远处拍的,边缘有雨点的斑。
他把戒指从口袋里取出来,放在镜台上。金属反着灯,一圈细细的划痕。章淮盛说得很平静:“她在前排看了两场,第三场递了这个给我。说了两句话,我记得。”
林栀的手停在卸妆棉和脸之间。指尖掉了下去,擦过鼻梁又上来,像是在确认温度。她低声:“什么话?”
他绕过她,背对着镜子,声音像教科书:“她说,‘你在台上说的,都是真话。我在台下听见了。’”他停顿了一下,像翻书的指节,然后补了一句,几乎是喃喃:“她叫你名字,像念祷告。”
这句话像匕首。林栀手里的卸妆棉滑出掌心,掉在化妆台上,摔出一个不大的声响。她看着那枚戒指,回忆像裂缝从记忆里渗出——他们一起练习的吻,她在台下替别人的眼睛流过的泪。台上真情,台下的手也握过别人的指。
章淮盛的声音又回来了,冷静像把门关死:“今晚的吻,我要在灯光下给她。不是你。”
话说完,他转身拉开了帷幕。暖光从缝隙里沿着地板溢出来,舞台上一个人影正对着麦克,笑容透明。林栀朝那束光看去,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恼,只剩下一种被计算过的空白。
她慢慢站起来,动作像脱去戏服的演员:缓而决绝。手掌触到戒指,一下。指尖传来金属的冰。她把戒指捏起,像捏着一个陌生人的名牌。然后她把戒指放回镜台,拨灭了一个灯泡。
黑得立刻挤到她身上。外面掌声继续,明亮,热烈。她贴着镜子,耳朵里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。章淮盛走到灯口,背影拉长,像被定格在最后一幕。他回头,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:“别露怯,日子还得演。”
林栀没有回答。她伸手摸了摸脸,手指触到未干的墨,像摸到日子的边缘。她把那枚戒指用指甲挑了一个细小的刮痕,然后把它放回原位。灯泡裂出一条细线的光。
帷幕裂开,光把舞台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。林栀站在暗处,像个已学会在幕间隐藏的人。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出来,冷而平:“戏里是你的真,戏外是她的真。那我呢?”
章淮盛沉默了几秒,像秤砣在空中停住。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掠过,停在了一点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褶皱里。他没有回答。帷幕合拢前的一瞬,灯光把他的嘴唇照得透明——那样的口型,说不出也听不见。
掌声爆开,像暴雨。林栀把化妆台上一切抓起,像抓着能扯下一块过去的布,手臂震得厉害。她走到门口,推开它。礼堂里,观众还在鼓掌。她站在门槛上,回头看了镜子一眼,镜中人无声地笑着,像是最后一幕的对白。她合上门,声音在黑暗里很小很远:“好戏,继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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