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玻璃，从天幕上滴落。码头的灯座里积着水，橘黄色的光被搅成小小的环。云浅站在栏杆上，手心在胸前转圈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。

小船靠岸，橹声干净利落。司夜擎下船时身体从容，外衣没有抖动。他的声音像砍断的竹节，短而结实：“带了。”

云浅把眼睛缩成一条缝，雨点落在睫毛上。她缓缓咬住下唇，唇角有一颗未干的红色，像小时候被针划过的地方。她没有问为何来，只伸出手接过纸包，指尖冰得像海水。

纸包湿了一角。司夜擎的目光一直贴着她的手，像是在读字。他说得很慢：“打开。”

云浅撕开外皮，里面是一只小铁盒，边缘生锈，扣环还有旧口香糖的味道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像是记起了什么节拍，然后把盒盖掀开。

盒里是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照片和一条卷着的布带。照片里有一个小孩子，笑得斜斜的，背景是灯光模糊的客厅，孩子的手里攥着一只断了一个角的木马。布带上能看到微弱的褐色斑点。

云浅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响，她像是不自觉地把照片凑近鼻端，嗅到了烟和煤渣的味道。手在抖。她低声说：“这是——”

司夜擎没有看照片，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，放在灯下。字很小，像被刻进去的。云浅凑过去去读。纸上最后一行，是一个熟悉到刺耳的字眼：

“她在说你的名字。”

雨停了一瞬，像被扯掉了弦。周围只剩下灯罩里水滴落下的节拍，像在数尾声。老看守从码头那头走来，脚步带着泥巴，他的嗓门带着夜里干裂的砂砾：“谁把我的灯弄湿了？别在这儿耽搁。”

司夜擎的手指压在纸上，低沉：“她还说了什么？”

云浅闭着眼，像要把整件事压回胸腔。她唇边的血丝展开成薄薄的地图：“‘云浅’。她说了两个字，重复了一次，像是确认一样。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”

老看守叹了口气，像是在整理坏了的工具。“命这东西，别靠得太近，也别指望它还给你什么。”他的词粗糙，但眼里有一瞬的迟疑，像被雨水碰到。

司夜擎的肩膀没有动，他把布带展开在掌心，褐色的斑点像浮兽。灯光下，他的影子在木板上拉长，像条被削薄的刀。

云浅把照片放回铁盒里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把什么放进坟墓。她抬头，眼神里有一点光，是被压榨出来的希望：“你来，是为了这句名字，还是为了她死前谁在身边？”

司夜擎的嘴角抿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他的回答比话更重：他把手伸进水里，捞起一团糟的布，像是在从深处取回某样不会再热的东西。他把布带放在云浅面前，声音低得只能让耳朵贴近灯罩才听见：“她喊的名字，我记住了。”

云浅的呼吸像刀刃，短促又生硬。她抬起手，指尖碰到布带，布面的褐色像旧日的血迹。那一刻，灯里的一切都静止，只有她的心在敲，敲出一行字：你知道我在等什么。

司夜擎终于开口，字字清晰：“你等的是个答案。答案会腐烂，像任何东西。不过名字，不会。”他的眼眸有一种被冷水浇过的清明，像匕首边上被磨亮的钢。

云浅把铁盒举起，双手合十的模样像祈祷，也像准备扔掉。她没有说要原谅，也没有说要报复。她只是把盒盖扣上，声音像是把情绪押入锁链：“我不要答案。我要她再叫一次我的名字。”

雨又开始下，细碎的玻璃重新在灯下发出声响。司夜擎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像石头被雨洗过。他轻轻把拳头放在木板上，指节白得像糨糊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那条布带抛进海面。

布带在水面打了一个瞬间的圆，然后翻转，沉下去。波纹带着灯的橘黄向码头边延展，碰到云浅的脚踝，冷得让人记起过去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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