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按了开关,街灯滴落下来剩下几串脏亮。二哈站在修车铺门口,手背还在抹着湿泥,指节白得像被勒过。他抬头,门楣上那盏坏掉的日光灯做出低沉的呼噜声,光斑像人的眼睛一眨一眨。
老李从里面探出头,厚唇抿着,声音像磨刀:“这么晚了?你来干嘛,别闹。”他往口袋里摸东西,手指触到了旧香烟盒,然后又缩回去,像是忘了自己要点火。
二哈步子不稳,鞋底在积水里压出一个又一个圆。语气干净利落,短句里带着砍刀:“车。”
小周站在车旁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,系着风衣,衬得肩膀棱角分明。她放下手里的笔记本,声音平静却有推力:“是在北河那辆。有人把它推到桥下再拉出来,里头有东西。”她每说一个词,指节就拧一下笔,像在把话缝紧。
二哈没有问是谁,他只往车边挪。车盖上落着几页湿报纸,都是上个月的头条。手碰到车身的瞬间,他像被电了一下,眯了下眼,唇角紧贴着牙床。
老李撬开后备箱,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修车铺里回荡,像一根绷断的弦。黑暗里有一只小东西先晃了晃,随后掉进灯光,露出毛绒絮边。一只旧兔子坐在塑料袋上,耳朵一边缝得歪斜。
二哈下意识伸手,指尖先触到的是绒毛的冰凉,随后又是一个吸附的黏腻。他抽出兔子,发现肚子内塞着折叠的纸。纸角浸了颜色,有人用蜡笔画了几笔:一个屋子,一个太阳,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二哈”。
这一字像刀。这一字里塞着喘不过气的过去。二哈的胸腔里空了半截,他的手抖得更重,兔子滑了滑,露出一张小小的纸条,皱得像是被人抓成了拳头。
小周弯下腰,用手背盖住了嘴。她的呼吸很有节奏,像是在测量别人的惶恐。老李的鼻子动了动,眼角的皱纹里闪出光来,他咕哝了一句,尽是怨和惊:“他妈的,谁他妈干的这事?”
二哈把纸平摊在掌心,字是熟悉到痛的笔迹:歪斜,字间带汗。上面只写了四个字,笔迹像孩子学着大人握笔后的笨拙——“别来找我”。
声音在他耳边忽然缩小,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二哈听得见自己心脏的碰撞,像铁锤打铁。他把纸揉成一团,指甲在纸上划出一条白痕,像是用力在自己的记忆上刻痕。
“她……是谁?”二哈终于开口,声音里没有拐弯。短,一刀。
小周抬头,眼神里藏着经过计算的温柔,“你的妹妹。旧案里提过的那个小表妹。午夜福利视频找到车牌,找到登记人——唯一的线索在这里。”她的语句整齐,每个字都把情绪压在了理性之下,像是把炸药包裹好再往下递。
二哈眯着眼,唇微动,像要说什么,却把话咽回胸里。他把兔子握得更紧,毛屑蹭破了皮,热血从指缝里渗出一丝。他没想过去医院,他想要的是答案,像饿了的人盯着一块干面包。
门外的雨又开始了,水珠打在铁皮上,嘭嘭作响,像有人在屋顶上翻书。老李低声道:“别走远,夜里不安全。”声音里有警告,也有后悔。二哈没有回头。
他把兔子塞进自己的衣领,那里有一块破布,已经习惯了藏东西。他的手指按在布上,指关节忽然发白像刻度。二哈的目光投向车窗——里面的座位上,有一个枕头坍了的影子,靠着车门,像人在睡着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鞋底卷起一圈泥水。世界在这一米之外缩成一条缝。二哈站定,手抬起,指尖发凉。窗玻璃后,影子没有动。
二哈最后看了一眼小纸团,像看了一张通往某个下沉的地图。他把它放回兔肚,看起来像是做了个决定。风把日光灯吹得摇晃,一片闪烁投在他脸上,像刀片扫过。
他把手按在车门把上,力度沉而稳。指骨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二哈吸了一口冷空气,嘴里没有话,像把所有想说的都吞下去了。门把被拉起的那一刻,车窗后面,影子坐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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